“明白。”沈清河记下,“还有,舟山老王那边刚才发来电报,说舟山外海今晚有东北风,风力四级左右。如果渔船出长江口后顺风,天亮前能到沈家门。”
“接应安排?”
“老王准备了三条舢板,在沈家门外的黄大洋岛接应。如果渔船直接靠沈家门码头风险大,就换舢板分散上岸。”
陈朔点头。老王是舟山本地的老交通员,熟悉舟山群岛每一处礁石和港湾,他的安排应该可靠。
墙上的老式挂钟铛铛响了九声。
晚上九点整。
陈朔看向地图上的船模,现在它应该快到吴淞口了。
“沈清河,”他说,“你回去休息。明天系统要开始第二阶段工作,你需要保持清醒。”
“那您……”
“我再等一会儿。”陈朔在桌前坐下,“银针留下陪我。有消息随时叫你。”
沈清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离开了。他知道陈朔的习惯——在重大行动的关键时刻,一定要亲自守到第一阶段完成。
门关上后,地下室里只剩下陈朔和银针。
银针拨亮了一盏煤油灯,又给陈朔换了杯热茶。茶是施密特医生提供的锡兰红茶,说是有提神功效。
“先生,”银针轻声问,“您觉得今晚能顺利吗?”
陈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概率上说,有七成把握。”他摘下眼镜擦拭,“阿海是三十年经验的老船公,熟悉这条水路每一处暗流和浅滩。锋刃小组有实战经验,能应对突发情况。外围掩护已经起了作用,敌人的注意力被分散。”
“那三成风险在哪里?”
“意外。”陈朔重新戴上眼镜,“天气突变、机器故障、遇到计划外的巡逻、或者……内部出现意外。”
“内部?”
陈朔看向银针:“八名转移人员,虽然都经过审查,但毕竟不是职业地下工作者。在长时间紧张、拥挤、不适的环境下,有人可能会恐慌、会失控。而恐慌是会传染的。”
银针明白了。暗舱里那狭小的空间,那污浊的空气,那未知的恐惧,确实可能击垮一些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
“锋刃有应对方案吗?”
“有。”陈朔说,“出发前,他给每个转移人员都发了‘安心丸’——其实就是安眠药粉,用糯米纸包着,必要时含在舌下,可以缓解焦虑。但如果有人过度恐慌,还是会麻烦。”
他顿了顿:“不过我相信锋刃的判断力。如果真有人失控,他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银针没问,但心里明白。在那种环境下,一个人的失控可能葬送全船人。必要时的“处置”,是残酷但必须的选项。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陈朔忽然问:“银针,如果你是船上的一员,现在会想什么?”
银针认真想了想:“我会想……到了根据地后要做什么。金算盘同志肯定要继续金融工作,画家同志可以办画展宣传,学生同志可以组织学习,编辑同志可以办报。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战斗。”
“然后呢?”
“然后……我会觉得,现在的拥挤、潮湿、恐惧,都是值得的。因为我们在去一个可以自由呼吸、自由工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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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朔看着银针年轻但坚定的脸,点了点头。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它能让人忍受肉体上的极端不适,能让人克服内心的恐惧,能让人在黑暗中看到光明。
而“镜像城市”系统要做的,就是为更多人点燃这种信仰,并且提供实现信仰的通道。
黄浦江上的那条渔船,就是通道的一次实践。
如果成功,这条通道将常态化,将系统化,将连接起沦陷区与根据地,城市与乡村,现在与未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晚上九点二十分。
船应该到吴淞口了。
第三幕·夜渡(同日,晚上9:25)
吴淞口外,江面宽阔,雨雾更浓。
“浙舟渔108号”下帆落锚,停在一片芦苇荡边缘。这里水浅,大船不敢进,小船进来也要小心暗桩。
从船舱望出去,百米外的江面上,一艘旭日国巡逻艇正在缓缓驶过。艇首的探照灯左右扫射,光柱刺破雨雾,在江面上画出惨白的光带。
阿海趴在船头,只露出眼睛。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巡逻艇从出现到驶过这片水域,大约需要两分半钟。然后它会绕到南岸的码头停靠,补充煤炭和水,大约停留十分钟。之后再出发巡逻,又是两分半钟。
一个循环十五分钟。
而渔船全速通过这片开阔水面,需要三分钟。
时间窗口不够。
“等下一个循环。”阿海退回船舱,对锋刃低声说,“等下巡逻艇回来时,会从南岸出发。它启动慢,从启动到驶入主航道要一分钟。我们趁这一分钟,抢在它前面通过。”
“风险呢?”
“如果它提前启动,或者加速快,我们可能被追上。”阿海说,“但今晚有雾,它不敢开太快,怕撞到漂雷或者暗桩。”
锋刃思考着这个方案。抢在巡逻艇前面通过,听起来惊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等下一个循环,巡逻艇的规律可能变化,或者有其他船只经过,更麻烦。
“暗舱里的人知道情况吗?”他问。
“我让阿旺告诉他们了,保持安静,无论如何不要出声。”
锋刃点点头。他走到暗舱板前,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准备行动”的信号。
里面传来三声轻微的回应敲击。
所有人准备好了。
巡逻艇的灯光渐渐远去,消失在雨雾中。
阿海开始计时。他掏出怀表,就着船舱里微弱的油灯光看着秒针走动。
十分钟。巡逻艇应该在补充煤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