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耶律质舞单独留下杨过。
“杨少侠,今日虽胜,但清国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恐怕就是更厉害的人物,更多的兵马。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耶律质舞已完全将杨过视为可以倚仗的谋主。
杨过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庆祝的灯火,缓缓道:“郡主,顺州此胜,是守土卫家之胜,是民心士气之胜,但并非根基之胜。”
耶律质舞一怔:“少侠何意?”
“我们胜在出其不意,胜在清军轻敌,胜在地利人和,更胜在……清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多尔衮与豪格等贝勒争权夺利,未必愿意看到多尔衮麾下的巴图立下大功。”杨过分析道,“但下次,清国若认真起来,调集重兵,稳扎稳打,顺州孤城,能守多久?”
耶律质舞沉默。她知道杨过说的是实情。
“所以,我们不能只守顺州一城。”杨过转身,目光灼灼,“必须以顺州为基点,将燕山南麓、南京道西部所有愿意抵抗的力量真正整合起来!建立联防,统一号令,共享情报,调配资源。要将各山寨、各豪强的私兵,整训成一支真正的军队,而不是乌合之众。要发动百姓,囤积粮草,广布耳目。要把这片土地,变成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泥潭!”
耶律质舞听得心潮澎湃,但又感到前路艰难:“这……谈何容易。各山寨头领、地方豪强,桀骜不驯,各有算计,让他们真正听命……”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手腕,更需要……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核心,和看得见的利益与希望。”杨过看着她,“郡主,你就是这个核心。而你展现出的能力、魄力和对抗清虏的决心,就是希望。至于利益……清军下次再来,我们可以谋划更大的胜利,获取更多的战利品。而且,我或许可以想办法,为你们搞到一些……更精良的装备和物资。”
耶律质舞深吸一口气:“杨少侠,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完成这些吗?”
杨过沉吟片刻,道:“郡主,实不相瞒,我们此行北上,尚有要事。顺州之事已了,清军短期内难以再组织大规模进攻,正是郡主整合力量、夯实根基的窗口期。我们……恐怕不日就要告辞了。”
耶律质舞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和不舍:“这……这么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杨过微笑道,“不过,郡主放心。我们即便离开,也会留下一些联络方式和建议。他日若郡主遇到真正难以逾越的难关,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耶律质舞知道无法强留,起身,对杨过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质舞必不负少侠期望,定要将这抗清之火,在南京道烧得更旺!”
三日后,杨过一行人婉拒了耶律质舞和顺州军民的一再挽留,驾着马车,悄然离开了顺州城,继续向北而行。
马车里,气氛有些安静。
“怎么,舍不得那位英姿飒爽的郡主?”王夫人调侃道。
杨过躺在东方不败腿上,闭着眼睛:“没什么舍不得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我们能帮的已经帮了。乱世中的枭雄或英雄,最终能走多远,看她自己的造化。”
东方不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接下来去哪?真要去辽国上京?那里现在恐怕是是非窝。”
“不去上京。”杨过睁开眼,“去蒙古。”
小主,
“蒙古?”众人都是一愣。
“对,蒙古。”杨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听说蒙古草原上,如今也出了几位了不得的人物。有个叫铁木真的,正在统一各部。还有他的儿子们,哲别、速不台……我想去看看,这个将来可能会比清国更可怕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样子。”
宁中则担忧道:“蒙古人凶悍,草原辽阔,我们人生地不熟……”
“正因为人生地不熟,才更要去看看。”杨过坐起身,“知己知彼。而且,我总觉得,这趟草原之行,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马车向着北方更苍茫的天地驶去,将顺州的烽火与喧嚣渐渐抛在身后。
前方,是浩瀚无垠的蒙古草原,是正在崛起的狼群,是另一段充满未知与冒险的旅程。而在他们身后,顺州城头,“保境安民”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耶律质舞站在城楼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
马车驶离顺州地界,一路向北,人烟愈发稀少。
冬日的燕山北麓,草木凋零,朔风凛冽,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车辙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车内,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这鬼天气,比河北冷多了。”赢勾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嘴里哈出白气,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兴致勃勃地扒着车窗缝往外瞧,“杨大哥,咱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草原啊?”
杨过靠坐在东方不败身边,手里把玩着一枚从清军军官身上得来的狼头铜符,闻言抬眼:“快了。穿过前面那片丘陵,就是蒙古诸部与辽国、清国势力交错的边缘地带了。到了那里,就不能再这么大摇大摆地坐马车了。”
“为什么?”赢勾不解。
“太扎眼。”向问天在外驭马,声音透过车帘传来,“草原上,除了大部落的头人和贵族,很少有人坐这种华丽的马车。我们这一行人,又多是汉人面貌和打扮,很容易被当成肥羊。”
王夫人磕着瓜子,闻言笑道:“肥羊?那也得看是什么羊。惹急了,咱们这群羊,可是会咬死狼的。”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提高了警惕。
又行了大半日,地势逐渐平缓,丘陵退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边无际的、枯黄中带着灰白的草原展现在面前,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天空是高远而冷漠的铅灰色,几朵残云被狂风撕扯着,飞快地掠过。风从草原上毫无遮拦地刮过,发出呜呜的嘶吼,卷起地上的积雪和草屑,打在车身上簌簌作响。
“这就是……蒙古草原?”程英轻声感叹,带着几分震撼。她生长在江南水乡,何曾见过这般苍凉壮阔的景象。
秦南琴也看呆了,喃喃道:“好大……好空……”
空,确实是这片草原给人的第一感觉。空阔,空旷,空寂。除了风声,似乎再无别的声响,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着四野。
马车又前行了一段,在一个背风的小土坡后停下。
“不能再往前了。”向问天掀开车帘,“前面有新鲜的马蹄印,很杂乱,数量不少,应该是大股人马经过不久。我们这马车目标太大。”
杨过点点头:“弃车,换马。把必要的物资带上,马车和马匹找个地方藏起来。”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好在早有准备,随身携带的行李并不算多,主要是干粮、清水、药物、少量金银和武器。东方不败、宁中则等人各自换了更便于骑乘的劲装,外罩厚实的皮袄或斗篷,遮住了原本显眼的服饰。
马车被推入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沟,用枯草和积雪仔细掩盖好。几匹拉车的骏马也被牵到远处放掉——在草原上,有马并不稀奇,但过于神骏的中原马匹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杨过等人骑上从顺州带来的、较为普通的蒙古马战利品,用布条缠裹了刀剑鞘,又将面容用防风的面巾和皮帽遮掩大半,看上去倒真有了几分草原旅人的模样,只是气质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走吧。”杨过一抖缰绳,当先策马冲上土坡,进入这片浩瀚而陌生的土地。
草原上的行进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不仅是因为严寒和狂风,更因为缺乏明确的路标和地标。放眼望去,四面八方景色几乎一模一样,全是起伏的草坡和灰白的天空,极易迷失方向。
幸而向问天经验丰富,懂得观察太阳(虽然多数时候被云层遮挡)、风向和地面痕迹来判断方位。杨过也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过人的目力,勉强能辨认出极远处山脉的模糊轮廓作为参照。
他们尽量避开那些新鲜的马蹄印方向,选择了略微偏西的路线,希望能绕开可能存在的部落或军队。
第一日平安无事,除了寒冷和孤寂,并未遇到任何人烟。夜晚,他们找了个避风的洼地,点燃一小堆篝火用携,围坐取暖,啃着硬邦邦的肉干和奶疙瘩。
“这日子,比在顺州打仗还难熬。”赢勾苦着脸,小口啜饮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烈酒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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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生活本就如此。”将臣低声道,“逐水草而居,与天争,与地争,与野兽争,还要与人争。能在这里生存下来的,都是坚韧如铁、凶狠如狼的部族。”
杨过拨弄着火炭,若有所思:“所以,他们一旦统一起来,爆发的力量才可怕。劫掠和征服,几乎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生存方式。”
东方不败靠在他身侧,闭目养神,忽然耳朵微动:“有动静。”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很轻,很碎,似乎只有一两匹马,而且速度不快,正在靠近。
杨过做了个手势,众人迅速熄灭篝火,藏身到洼地边缘的阴影中,兵器悄然出鞘。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离洼地百余步外停了下来。似乎来人也察觉到了这里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变得谨慎。
借着微弱的星光,杨过看到一个模糊的骑手轮廓。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竟策马朝着洼地缓缓走来,同时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喂!里面的人!是过路的旅人,还是迷途的羔羊?没有恶意!只想借个火,暖暖身子!”
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人,虽然刻意放粗,却仍带着一丝未褪尽的青涩。
杨过与东方不败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对方孤身一人,且主动出声,似乎确实没有太大敌意。
“进来吧!火已经灭了,但可以再点。”杨过也用汉语回道,同时示意众人收起兵刃,但保持警惕。
那骑手闻言,似乎松了口气,催马走进洼地。到了近前,才看清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很精壮,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上带着草原人常见的风霜色,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很亮,好奇地打量着杨过这一行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马拴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搓着手走过来:“多谢!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人。我叫巴特尔,是前面‘白水河’部族的牧人,出来寻找走散的羊群,结果迷了路,看到这边好像有火光,就过来碰碰运气。”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来熟地在刚才篝火的位置蹲下,掏出火镰和一小包引火物,熟练地重新生起一小堆火。火光映亮了他年轻的脸庞,颧骨略高,嘴唇紧抿,眼神里透着机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杨过等人也重新围拢过来。向问天递过去一块肉干和酒囊。
巴特尔接过,道了声谢,毫不客气地啃了起来,喝了一大口酒,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你们……不像草原上的人。从南边来的?商人?还是……逃难的?”
“算是旅人吧。”杨过含糊道,“听说草原风光壮阔,想来见识见识。小兄弟,你刚才说‘白水河’部族?离这里远吗?”
巴特尔嚼着肉干,含糊道:“不远,往东北方向,快马大半天的路程。不过……”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杨过等人,“我劝你们别去。我们部族最近……不太平。”
“哦?怎么不太平?”王夫人问道。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部族的老族长病重,快不行了。几个儿子……还有族里有威望的千夫长、百夫长,都在明争暗斗,抢着当新族长。外面还有别的部族虎视眈眈,清国的那些老爷们也派人来拉拢……乱得很。你们外人这时候去,容易惹麻烦。”
杨过心中一动,这倒是了解蒙古部族内部情况的好机会。“争夺族长之位?小兄弟,你是支持哪一边的?”
巴特尔看了杨过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最终摇摇头:“我一个小小牧人,支持谁有什么用?我只希望新族长是个有本事的,能带着部族活下去,不被别人吞掉。现在的几个候选人……唉,有的太莽撞,有的太小气,有的只知道巴结清国人。”
他年纪虽轻,说话却颇有见地,显然不是普通的牧人。
“听起来,你们部族处境不妙。”杨过道,“那你觉得,怎么做才能让部族强大起来,不受欺负?”
巴特尔闻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还能怎么做?像西边克烈部的王汗,或者更北边乞颜部的铁木真那样,把分散的力量团结起来,有严格的规矩,训练勇敢的战士,有公平的赏罚。可是……谈何容易。我们白水河部,自己内部都团结不起来。”
铁木真!这个名字让杨过心头一震。果然,这位未来的成吉思汗,已经开始在草原上崭露头角了。
“铁木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杨过看似随意地问道。
巴特尔脸上露出敬佩又带着些畏惧的神色:“听说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小时候吃过很多苦,父亲被仇人毒死,部众离散,他和母亲兄弟在荒野里挣扎求生。但他很勇敢,也很聪明,慢慢聚集了一批忠诚的伙伴,打败了仇敌,重新夺回了乞颜部,现在正在吞并周围的小部落,势力越来越大。都说他是长生天眷顾的人,是苍狼白鹿的后代。”
苍狼白鹿的后代?杨过心中暗忖,这大概是一种塑造权威的神话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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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他吗?”赢勾好奇地问。
巴特尔摇头:“没有。我们白水河部离乞颜部还很远。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铁木真派了使者,好像也来了我们这边,不知道是联络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