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日的早晨,阳光好得不像话。
没有紧急集合哨,没有训练计划表,基地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慵懒的松弛感。晾晒场挂满了洗干净的作训服,在微风中轻轻飘荡。篮球场上传来规律的拍球声和零星的呼喊。远处障碍训练区,几个自愿加练的身影在阳光下腾挪跳跃。
林陌坐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眯着眼看太阳。右肩经过医疗中心一天的处理和强制休息,疼痛已经褪回熟悉的钝痛级别,被绷带和药膏妥帖地包裹着。医生开的口服药让他有些昏沉,但身体深处那根被极限测试绷紧到极致的弦,总算得到了些许松驰。
“嘿!山鬼!”
一声粗豪的呼喊打破宁静。林陌转头,看见铁盾抱着个篮球,咧着嘴朝他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其他分队的队员。
“起来起来,别跟老头子似的晒太阳!”铁盾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弹起老高,“三对三,缺个人,就等你了!”
林陌看了看自己的右肩,没动。
“看啥看,知道你有伤。”铁盾大手一挥,满不在乎,“不打紧,咱们玩‘君子篮球’,不动右手,只准左手运球投篮。输了做俯卧撑,敢不敢?”
旁边几个队员也笑着起哄。气氛轻松,没有训练场上的紧绷。
林陌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是铁盾式的接纳——用男人间最直接的方式,把你拉进圈子。
球赛很快开始。规则简单粗暴,但乐趣就在这种粗糙里。林陌左手运球生疏,好几次被断,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铁盾总是把球传给他,喊着“投!怕个鸟!”,哪怕他投出的球偏得离谱。
渐渐地,林陌放下了那层惯常的拘谨。汗水再次浸湿衣服,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或压力,而是因为奔跑和简单的胜负欲。他在一次笨拙的左手上篮得分后,甚至听到铁盾拍着大腿喊了声“好球!”,那嗓门震得他耳膜发痒。
半个小时后,几个人都气喘吁吁地坐在场边。铁盾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递给林陌。
“谢了。”林陌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但此刻格外解渴。
“谢个屁。”铁盾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下次任务,你得多罩着我点。听说要去的地方,鸟不拉屎,全靠你们狙击手眼睛亮。”
“听乌鸦安排。”林陌把水递回去。
“啧,没劲。”铁盾咧嘴笑了,但眼神里是认真的,“说真的,上次那石头扔得漂亮。以后前面有坑,记得喊一声。”
林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意思到了。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下午,乌鸦找到了正在器材室擦拭手枪的山鬼。
“枪保养了?”乌鸦问,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装着CS/LR4狙击步枪的长条枪箱。
“手枪好了。”林陌说。
“来,把你的‘老婆’也伺候一下。”乌鸦把枪箱放在保养台上,打开卡扣。
幽深的枪体躺在定制的海绵凹槽里,散发着金属和枪油混合的冷冽气息。林陌伸出左手,小心地将它取出,放在铺着软布的台面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乌鸦递过来工具和保养油,自己也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拿出自己的观测器材开始擦拭。
两人没有交谈,只有金属部件拆卸、擦拭、上油、组装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枪管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林陌用棉布仔细擦拭着枪机内部的每一个凹槽,感受着弹簧的张力,检查着撞针的磨损。这把枪已经陪他执行过几次任务,他知道它的“脾气”——喜欢什么样的保养油,在什么湿度下需要额外防锈处理。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人与武器,狙击手与他的“第二条命”。
乌鸦擦完自己的望远镜,看着林陌熟练而专注的动作,突然开口:“知道为什么狙击手要自己保养枪吗?”
林陌抬头看他。
“不是因为别人擦不干净。”乌鸦说,用绒布轻轻擦拭镜片,“是因为在擦枪的过程里,你会重新熟悉它的每一个细节。它的重量,它的平衡,它扳机的行程,它抵肩的感觉。这些细节,在瞄准镜后面,在呼吸停顿的那一瞬间,会成为你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到时候,你不是在‘操作’一把枪,你是在‘成为’那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