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左手为刃

康复中心的空气里永远飘浮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止痛膏药和汗水的特殊气味。时间在这里被拉长、扭曲,以疼痛的周期、复健器械的节奏、以及窗外日影缓慢爬过苍白墙面的刻度来计算。

林陌站在射击训练室的镜子前,镜中的自己显得有些陌生。作训服右袖空荡荡地垂着,被复杂的固定支架和外骨骼装置取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上臂,将残损的关节和肌肉牢牢锁在设定的恢复角度。左臂裸露在外,肌肉线条因为近日来高强度的、非对称的负荷训练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狰狞。

他面前的长桌上,摊放着一把拆解状态的92式手枪零件,还有一支特制的、枪托和握把都经过大幅度改造以适应左手持握和抵肩的CS/LR4狙击步枪(训练用模拟弹版)。他的任务很简单:用左手,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手枪的快速组装、上膛、射击(十米靶);然后切换为狙击步枪,完成一百米卧姿精度射击。

简单,是对常人而言。对他,右手曾是延伸的感官、是呼吸的一部分、是“静火”流淌释放的最终管道。现在,这条管道被粗暴地截断、堵塞。左手笨拙、陌生、充满背叛感。手指对细微力度的控制如同醉汉,手腕对手枪后坐的适应需要重新建立,甚至连眼睛与左手瞄准之间的神经连接都显得滞涩、充满干扰。

第一次尝试,手枪组装超时十二秒,射击脱靶三发。狙击步枪据枪不稳,呼吸节奏与左手扣压无法协调,五发子弹散布大得可笑。

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不是累,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针对自己这具不听话躯体的暴怒,以及对那失去的、曾经如臂使指的“完美”的痛彻缅怀。

“停。”

赵峰(乌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他作为林陌全职复健教官的角色已经担任了两周。这两周,他亲眼见证了林陌如何将自己逼到极限,又如何一次次在肉体的局限和精神的焦躁前撞得头破血流。

“愤怒没用。怀念更没用。” 赵峰走到桌边,拿起那支改造过的狙击步枪,动作流畅地检查了一下,“你的右手,曾经是‘静火’最精准的出口。但现在它关了。你得给你的‘火’,找到新的出口,或者……改变‘火’的形态。”

他示意林陌重新趴到射击位置,却没有让他立刻瞄准。“闭上眼睛。”

林陌依言闭眼。视觉被剥夺,训练室里的其他细微声响变得清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远处走廊的脚步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听。” 赵峰说,“告诉我,空调风向,大概角度。”

林陌凝神,让“静火”在黑暗中微燃,捕捉空气流动的细微差异。“从左后方,约四十五度角吹来,风速……很低,但持续。”

“好。现在,感受你左臂压在垫子上的压力分布,告诉我,哪个点压力最大?哪个点有悬空?”

林陌将注意力转移到身体接触面,细细感知。“手肘外侧压力最大,小臂内侧靠垫子边缘有约两毫米悬空。”

“调整姿势,消除悬空,将压力均匀分布。” 赵峰指导着,等林陌缓慢调整好,“现在,告诉我,你的心跳。每分钟多少次?在呼吸的哪个阶段最清晰?它如何影响你左手的稳定性?”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林陌从未如此细致地内观过自己的身体在射击状态下的微观动态。他沉入“静火”,将感知向内收缩,捕捉心跳的节奏、血液的奔流、肌肉纤维的微小震颤。他发现,在呼气末、吸气初的短暂停滞期,心跳对左手稳定性的影响最小。

“找到了?” 赵峰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嗯。”

“记住这个窗口。现在,依然闭着眼,凭感觉,将枪口指向你认为的靶心方向。”

林陌凭着对环境的记忆和身体的方向感,缓慢移动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