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也消失了。雾还是那雾,海还是那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林砚知道不是。岳母的样貌,他只在婉清珍藏的一幅画像上见过,绝不可能认错。而且那句“他们要来了”,和鬼哭岛上银鳞人的话如出一辙。
黑船要找的,不是星陨铁?那是什么?
林砚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他?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体内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他生命的倒数第三天。
林砚甩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尽快赶回杏花镇。
他继续划桨。日出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海岸线的轮廓。
不是杏花镇。这里是一片陌生的海岸,礁石嶙峋,荒无人烟。但林砚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急需上岸休息,恢复体力。
将舢板拖上沙滩,林砚瘫倒在地,几乎要昏过去。胸口的阴气又开始剧烈翻涌,续命丹的药效在减弱。
他挣扎着取出最后一颗续命丹,正要服下,却忽然停住了。
三天。服下这颗药,他就只剩下三天寿命了。
而从这里到杏花镇,至少还要一天。找到血灵芝的用法,治好朱瑾,至少也要半天。安排妻女离开,又需要时间。
三天,够吗?
也许够,也许不够。但不服这药,他可能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林砚看着掌心的药丸,苦笑一声,仰头吞下。
温热的药力化开,暂时压住了寒意。他感觉又有了力气,但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必须争分夺秒。
林砚起身,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这里荒无人烟,只能先找到人烟,打听方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小渔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此时正是早晨,炊烟袅袅。
林砚松了口气,快步走向村子。
村口,几个渔民正在修补渔网。看见林砚这个陌生人,都警惕地抬起头。
“各位乡亲,”林砚抱拳,“请问此地是何处?离杏花镇有多远?”
一个老渔民上下打量他:“这儿是黑石滩,往北走三十里是白沙镇,再往西北走四十里才是杏花镇。你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荒滩上来了?”
林砚心里一沉。七十里!以他现在的体力,走七十里至少要两天!
“多谢老丈。”他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老渔民叫住他,“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村里有郎中,要不要看看?”
林砚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确实需要休息,也需要问问郎中,血灵芝该怎么用。
“那就叨扰了。”
老渔民领着他进村,来到一间简陋的茅屋前。屋里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正在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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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郎中,这位客人好像病了,您给瞧瞧。”
李郎中抬头看了林砚一眼,眉头立刻皱起:“你过来。”
林砚坐下,伸出手腕。李郎中搭脉,片刻后,脸色大变。
“你这脉象……不是病,是中了邪毒!”他压低声音,“而且这毒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救了。你……你最多还有三天寿命。”
林砚点头:“我知道。所以想请问郎中,血灵芝该怎么用?”
“血灵芝?”李郎中一愣,“你找到了血灵芝?那东西可遇不可求,确实能吊命,但治标不治本。而且用法很讲究,用错了反而会加速死亡。”
他从药柜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医书,翻到某一页:“你看,血灵芝需以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为引,文火熬煮三日,去其阴毒,只留精华。然后……”
林砚听得心头冰凉。童男童女的心头血?这简直是邪术!
“没有……别的办法吗?”
李郎中摇头:“这是古书上记载的唯一用法。但且不说这方法有伤天和,就算你找到了童男童女,你的时间也不够——熬煮就要三日,你等得起吗?”
等不起。他只剩三天了。
林砚沉默。难道他千辛万苦找来的血灵芝,根本没用?
“不过……”李郎中忽然道,“如果你只是想吊住某个重伤之人的命,倒有个简单的法子——将新鲜的血灵芝捣碎,直接敷在伤口上,可以暂时止血生肌,延缓死亡。但最多只能撑七天,七天后若没有其他治疗,必死无疑。”
七天。林砚心中稍定。七天时间,足够老黄想办法了。
“多谢郎中。”他取出一小块碎银,“这是诊金。”
李郎中却推开银子:“钱我不要。我只问你一句——你体内的邪毒,是不是和‘那东西’有关?”
林砚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星陨铁。”李郎中盯着他,“三十年前,我师父曾给一个中此毒的人看过病。那人说,他是从鬼哭岛回来的,带回来一块‘星陨铁’,结果被铁中的阴气侵蚀,最后全身溃烂而死。死状……极其凄惨。”
三十年前?林砚想起父亲册子里提到的,前朝国师铸铁时,曾用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精魂为祭。难道那些人的怨念,至今还在铁中?
“郎中可知道解毒之法?”
李郎中摇头:“我师父当年试了所有办法,都救不了那人。他只说了一句话:‘此毒无解,唯有一法可暂缓——寻得至阳之地,以地火焚身,或可驱散阴气。但此法九死一生,且即便成功,也会元气大伤,折寿十年。’”
至阳之地,地火焚身?
林砚苦笑。他现在连走路都费劲,去哪儿找至阳之地?更别说地火焚身了。
“多谢郎中指点。”他起身告辞。
“等等。”李郎中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三颗‘镇痛丸’,能暂时缓解疼痛。你……好自为之吧。”
林砚接过瓷瓶,郑重道谢。
离开渔村,他继续往北走。胸口的阴气又开始发作,他服下一颗镇痛丸,疼痛稍减,但脚步依然沉重。
七十里路,他现在这状态,能走到吗?
正午时分,林砚实在走不动了,找了棵树下休息。他取出干粮,却毫无胃口,只是机械地嚼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黑船,岳母的鬼魂,银鳞人,父亲在门内的身影,还有只剩三天的寿命……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也许,他真的该放弃了。找个安静的地方,静静等死,不再拖累任何人。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狠狠掐灭。不行,婉清和囡囡还在等他,朱瑾还等着血灵芝救命。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林砚挣扎着站起,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他终于到了白沙镇。这里比黑石滩大些,有客栈,有商铺。林砚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要了热水和饭菜。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一点。但胸口的阴气提醒他,这只是表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
还有两天。两天后,他会怎样?婉清和囡囡会怎样?朱瑾会怎样?
不知道。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夜色渐深。林砚正准备休息,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