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是哪本期刊,哪一篇论文。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点到即止。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忽然说。
张汉玉没有接话。
“厂里很多人,包括刘师傅,他们相信经验,相信规章,相信仪器上显示的‘合格’。他们没错,这是我们工业生产的基础。”
林婉清的视线投向远方。
“但你好像……不怎么信这些。”
“我信。”
张汉玉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信科学,也信数据。但我也信,我们现在所谓的‘标准’,可能本身就是不完善的。”
“标准是人定的,它只是我们当前认知水平的总结,而不是真理的终点。”
林婉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她猛地转回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少年。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却深邃得不像一个学生。
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洞察力。
“我刚从北京回来。”
林婉清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
“在研究所里,我们能接触到最新的理论,最先进的设备。我们的老师告诉我们,要追赶,要超越。我们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觉得未来就在我们手里。”
她自嘲地笑了笑。
“可一回到地方,回到生产一线,我才发现,我们和世界的差距,比书本上写的要大得多。”
“我们还在为一块电路板的合格率争得面红耳赤,大洋彼岸,他们已经在讨论集成电路的下一个时代了。”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种张汉玉非常熟悉的情绪。
是渴望,是不甘,也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差距大,才说明我们要做的事情多。”
张汉玉轻声说。
“才有我们这些人的用武之地,不是吗?”
林婉清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从张汉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小主,
这话里没有抱怨,没有气馁,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巨大的差距在他看来,不是鸿沟,而是一片等待开垦的广阔天地。
“你……为什么来读大学?”
林婉清鬼使神差地问。
“为了走出农村,找个好工作,吃上商品粮?”
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农村孩子最朴素的愿望。
张汉玉摇了摇头。
他看向远方家乡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是一片漆黑。
“我们村里,到现在还没通电。”
他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