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王临躬身行礼,指尖还残留着柳轻眉布包的温度,那暖意让他多了几分勇气,“卑职在想东征之战。”
“哦?”徐世积走到城垛边,目光投向东方的烟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觉得,此战胜负如何?”
王临沉默了。他知道这话的分量——李密是瓦岗的魏公,此刻正是军心高涨的时候,质疑他,轻则被斥为动摇军心,重则可能掉脑袋。可他更清楚,若不说,黎阳仓数万军民,还有他在意的柳轻眉、独孤凤,都可能跟着陪葬。他深吸一口气,风灌进喉咙,带着凉意,却让他清醒了几分:“将军,恕卑职直言……此战,魏公恐难大获全胜!甚至……可能元气大伤!”
“王临!慎言!”徐世积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钢的刀,锐利得能刺穿人,“魏公麾下十万雄兵,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勇士,士气如虹;宇文化及弑君逆贼,天下人都恨他,天怒人怨!你凭什么说难胜?”
“凭骁果军的战力!”王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眼神坚定得像城垛上的青砖,“《隋书·炀帝纪》里写过,骁果军‘选天下骁勇,隶屯卫,置折冲、果毅郎将以统之’,这些人都是从全国挑出来的勇士,历年来与突厥作战,十战七胜!”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虽背负骂名,却是困兽之斗——江都已被李渊的人盯上,退路被断,只能死战!反观我军,长途奔袭三百里,士兵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不少人连弓都拉不满;魏公急于一战定乾坤,上个月连拒徐将军三次缓进的建议,这便是‘骄兵’!兵法云:‘骄兵必败,困兽犹斗’,此其一也!”
徐世积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城垛的砖缝——那砖缝里还嵌着去年打仗时留下的箭镞,他清楚王临说的是实话,可这话太刺耳,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块石头,搅得人心慌。
“其二,”王临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宇文化及据江都,那里是隋朝的大粮仓,积粮可支三年,不用愁粮草;我军虽有黎阳仓,可粮道长四百余里,每天光运输损耗就有十车粮食,遇上雨天,损耗还得翻倍!且黑石渡、狼牙口都是险地,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道,一旦被宇文阀的人袭扰,粮道必断!”他看向徐世积,眼神里满是恳切,“其三,也是最险的——王世充在洛阳囤积了五万兵力,上个月还从突厥买了两千匹战马,每匹都是能日行百里的良驹!他就像藏在暗处的狼,盯着咱们和宇文化及,等着咱们两败俱伤,再扑上来咬断咱们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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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充……”徐世积喃喃道,眼底闪过深深的忌惮。他不是没考虑过王世充,可被王临如此直白地剖析,像被人掀开了遮羞布,露出底下藏着的危机,让他心头一阵发寒——他总觉得还有时间准备,可现在看来,时间已经不多了。
“将军!”王临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卑职斗胆,请将军早做准备!黎阳仓是瓦岗的根基,若是前方战败,王世充再来攻,咱们没有后手,就是死路一条!仓城三万流民,还有麾下的士兵,都得跟着遭殃!”
“早做准备……”徐世积转过身,在城楼上来回踱步,战袍下摆扫过地面的草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怎么准备?李密现在一门心思东征,咱们要是敢提‘准备退路’,他只会认为咱们动摇军心!”
“囤粮!练兵!固防!”王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砸在城砖上,掷地有声,“其一,粮草转运留有余地!每天从仓里调出的粮食,暗中扣下一成,藏进后山的隐秘仓窖——那里之前是储存种子的,位置偏,还盖了茅草屋遮掩,王伯当的人查不到!其二,流民兵里再挑两百精壮,配发咱们缴获的隋军甲胄,每天加练两个时辰的列阵和弩箭,他们底子好,只要好好练,不出半个月就能形成战力!其三,在仓城外围挖三道壕沟,灌满护仓河的水,再在沟底埋上尖木,宇文阀和王世充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过来!其四,派人去孟津、偃师这些靠近王世充地盘的郡县,找当地的流民首领当眼线——他们熟悉地形,王世充只要有动静,咱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计划,字字句句都在为最坏的情况铺路,细到连眼线的人选都考虑到了。徐世积停下脚步,看着王临,眼神复杂——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将领,心思竟如此缜密,考虑得比他还周全。
“截留粮草……这是抗命!”徐世积的声音带着犹豫,“王伯当的人天天盯着粮册,账上少了一成粮食,他肯定会查,稍有差池,就是‘拥兵自重’的罪名,咱们都得死!”
“将军!”王临抓住他的胳膊,掌心滚烫,眼神里满是坚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去年突厥突袭黎阳仓,若不是咱们提前囤了半月的粮,黎阳仓早就破了!那时候,李密也没说咱们‘抗命’啊!”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咱们不是抗命,是留后路!是为仓城三万流民,为麾下的士兵,留一条生路!就算李密怪罪,只要能保住黎阳仓,咱们认了!”
徐世积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又望向城下——粮车还在源源不断地驶出,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碾压着黎阳仓的未来。他叹了口气,指尖微微发抖,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你说的隐秘仓窖……真的安全?王伯当的人查得严,要是被他们发现……”
“绝对安全!”王临立刻道,眼神里满是笃定,“那仓窖是柳姑娘整理粮册时发现的,她心细,把当年的种子出入记录都查了,只有我和她知道位置!她还帮我做了假的种子消耗记录,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王伯当的人就算查,也只会以为种子用得多了,绝不会想到咱们藏了粮食!”
提到柳轻眉,徐世积的眼神软了些。他知道柳轻眉是个细心的姑娘,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之前仓里少了几袋粮食,都是她凭着账册查出来的,从没出过错。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记住,这事只能你我、还有柳姑娘知道,绝不能让第四个人察觉!一旦走漏消息,咱们都完了!”
“谢将军!”王临心中一松,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了些,眼眶忍不住发红——他怕徐世积不同意,怕没有后路,现在终于能松口气了,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
夕阳西下,余晖把仓城染成了金红色,连天上的云都被染成了橘色,像披了层纱。王临下了城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屯田署——他想早点见到柳轻眉,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屯田署的烛火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王临推开门,只见柳轻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缝补着他那件旧战袍的袖口。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穿针引线的动作都透着股细致劲儿——针脚走得又密又匀,比之前他见的那些绣娘缝得还要好。
“临哥哥,你回来了?”柳轻眉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眼里瞬间漾开笑意,像把星光都揉了进去,“我炖了粟米鸡汤,在炉子上温着,你快去洗手,我给你盛。”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王临快步走过去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