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黄河的壮阔,见过渭水的奔涌,但从未如此刻般,被一种近乎神迹的水利工程如此直接、如此磅礴地冲击着灵魂!这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和图样,而是活生生的、轰鸣着的、改天换地的力量!这力量,超越了刀剑,超越了权谋,是真正的立国之基!是养育万民、支撑社稷的命脉!
他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车窗,贪婪地、震撼地凝视着这壮观的景象。冰冷的江风裹挟着细密的水雾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脸颊和额角的布带,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奔腾的江流、宏伟的鱼嘴、峭立的宝瓶口、精妙的飞沙堰…充满了纯粹的、孩童般的惊叹,以及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明悟!
“壮哉…李冰!” 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不由自主地从他唇间逸出。这声叹息,既是对两千年前那位蜀郡太守的由衷敬服,也瞬间点燃了李世民灵魂深处,那曾开创贞观之治、深知水利农桑乃国之根本的帝王雄心!若能将此等智慧…若能…
就在这时,一阵与江涛轰鸣截然不同的、节奏感极强的“吱嘎…吱嘎…”声,伴随着水流冲击的哗啦声,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他的耳中。声音来自离安车停驻处不远的江岸边。
刘禅循声望去。
只见岸边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湾处,矗立着一架巨大的、结构奇特的木制水轮!那水轮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立轮,轮缘上等距安装着许多倾斜的木质挡板(桨叶)。湍急的江水被人工引来的沟渠导向这些挡板,水流的力量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挡板,推动着整个巨大的立轮缓缓地、却坚定有力地转动起来!
随着立轮的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机构,带动了岸边一座木制棚屋内的几根巨大的石杵(碓头),此起彼伏地、沉重地砸向石臼中的谷物!
“砰!…砰!…砰!…”
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与江涛的轰鸣、水轮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充满力量感的、属于农耕文明的古老乐章!
水力!这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水力应用!利用这奔腾的江水,代替人力畜力,完成繁重的舂米劳作!
刘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曲辕犁解决的是耕作的效率,而这水轮…这水碓…解决的是粮食加工!是解放人力!是提升整个农业链条效率的关键一环!若能推广…若能改进…
巨大的兴奋和一种强烈的、想要将脑中超越时代的构想付诸实践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齿轮传动!水力鼓风!水力纺纱!无数念头如同火花般在脑海中迸射!然而,这具十岁孩童的身体,这深宫太子的身份,这荆州危局的重压…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将他沸腾的思绪拉回现实。
小主,
他不能画!不能说!不能做!
憋闷!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看着那缓缓转动、吱嘎作响的巨大水轮,看着那起起落落的沉重石杵,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他需要它转得更快!更有效率!需要它驱动更多的东西!需要它将这江水的伟力,发挥到极致!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安车旁的诸葛亮,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光芒和随之而来的、压抑的急切。他顺着太子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架巨大的水轮和起落的水碓。
“殿下,” 诸葛亮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此乃水碓。借岷江之水力,驱动巨轮,以代人力舂米。一具水碓,可抵壮丁数十人之力。此间官营碓坊,每日所出精米,足供万军之需。” 他的话语中带着对先民智慧的赞叹,也隐含着对水利之利的肯定。
刘禅猛地转过头,看向诸葛亮。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小脸因为激动和憋闷而微微泛红,额角渗出的微红在江风水雾中显得更加刺眼。他张了张嘴,无数精妙的构想,无数关于齿轮变速、关于水力驱动的术语在喉咙里翻滚、冲撞!
不能说!说了就是妖孽!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架在江流冲击下缓缓转动、发出吱嘎声响的巨大水轮!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在诸葛亮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在周围侍卫内侍屏息的静默中,在奔腾江涛的背景轰鸣里——
这个孩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象征着力量与效率的巨大水轮,对着那哺育万民的岷江之水,对着身旁这位智慧卓绝的丞相,发出了一声近乎呐喊的、带着孩童稚气却又充满无尽渴望与焦急的咿呀之语:
“转——!!!”
声音清越,穿透了部分江涛的喧嚣。
紧接着,他又奋力地指向那水轮,指向水流冲击挡板的部位,指向整个驱动机构的核心,再次迸发出一个更加清晰、更加用力的字眼,如同掷地有声的宣言:
“力——!!!”
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