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玄端礼服上的日月星辰纹路仿佛都凝结了一层寒霜。他放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被玄锦覆盖的伤口轮廓似乎也隐隐作痛。他正要开口,以雷霆之势将这场闹剧彻底终结——
“呵……”
一声极轻、极冷,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奇异笑意的轻哼,突兀地在死寂中响起。
声音来自主位旁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钉住,惊愕万分地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直抱着戒渊剑、蜷缩在矮小座椅上的刘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众人预想中的愤怒、惊慌或是茫然,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深潭般的沉静。他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又像是亘古不化的寒冰。
他抱着剑,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正堂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醒目。他一步一步,走向跪在堂中、高举着《天命归魏表》的谯周。脚步很轻,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却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谯大夫,”刘禅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的软糯,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你口口声声…天命?”
他在距离谯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清澈的目光俯视着那个枯槁癫狂的老者,如同俯视着一只蝼蚁。
“你说…星陨如雨,太白贯日,是凶兆?”刘禅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那朕问你,昔日商纣王时,亦有天狗食日,凤鸣岐山。此天象,是凶?是吉?”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是预兆成汤六百年基业将倾?还是昭示西岐圣主当兴?!”
谯周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刘禅,嘴唇哆嗦着:“陛…陛下!此…此一时彼一时!周室代商,乃顺天应人!今魏承汉祚,亦是……”
“魏承汉祚?”刘禅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与穿透一切的锋锐,如同利剑出鞘!“好一个‘承’!那曹丕!篡汉自立,鸩杀汉后!屠戮汉室忠良!此等无君无父、不忠不义、弑君篡国的逆贼!其所据之‘祚’,是忠义之祚?还是豺狼窃取的腥膻之巢?!!”
轰——!
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刘禅这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揭露,如同剥皮抽筋,将曹魏政权最肮脏的底裤彻底撕开!荆州派官员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连一些益州派官员也面露震惊!
谯周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猪肝般的酱紫,呼吸急促,指着刘禅:“陛下!慎言!此乃…此乃朝代更迭!天道循环!汉室气数已尽……”
“汉室气数已尽?!”刘禅的声音陡然转为冰寒,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森然威严!他猛地抬起一只小手,直指堂外阴沉的天空,也指向那看不见的北方:“那我父皇!昭烈皇帝!承高祖血脉,继光武遗志!于汉室倾颓、神器蒙尘之际!提三尺剑,聚天下忠义!于这益州之地,重立炎汉旌旗!昭告天下,汉室未绝!此等壮举,难道不是煌煌天命?!不是人心所向?!不是对那篡国逆贼最响亮的耳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小小的身躯里仿佛爆发出惊涛骇浪般的力量!怀中的戒渊剑嗡嗡作响,剑鞘上暗沉的血迹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昨夜陨落的星辰!那贯日的太白!在你眼中,是蜀汉的丧钟!焉知不是上天为那鸩杀国母、屠戮忠良的曹丕逆贼敲响的催命符?!为那些枉死在邺城屠刀下的汉室英魂点燃的招魂之灯?!”
整个正堂死寂得落针可闻!只有刘禅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回荡,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灵!诸葛亮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他紧紧盯着那个站在堂中、如同发光体般的小小身影,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这个孩童…这言辞,这气势,这洞穿人心的锋芒…绝非寻常!昨夜星象…莫非真应在此子身上?!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掠过诸葛亮的心头。
谯周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那孩童眼中冰冷锐利的光芒逼得连连后退,身体抖如筛糠,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嘶声道:“陛下…陛下年幼!被…被奸佞蒙蔽!受妖人……”
“朕年幼?”刘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虽小,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稚嫩的嗓音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力量,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正堂:“但朕知道!朕的父皇!为光复汉室,半生戎马,颠沛流离,至死不忘‘讨贼’二字!此志,难道不是比星辰更璀璨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