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刘禅的目光落在诸葛亮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额角隐隐透出的伤痕轮廓上。白帝托孤以来,这位相父夙兴夜寐,事必躬亲,心力损耗何其巨大!南中瘴疠横行,山高路险,叛军凶悍狡诈,此去凶险万分!若诸葛亮有失……蜀汉的天,就真的塌了!
“相父!”刘禅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急切,第一次在诸葛亮面前流露出如此强烈的不安,“不可!万万不可亲征!”
诸葛亮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更深沉的忧虑:“陛下!南中乃心腹大患!非臣亲往,恐难震慑宵小,速定大局!朝中诸事,臣已安排蒋琬、费祎……”
“相父!”刘禅猛地打断他,抱着剑从座椅上站起,小小的身影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相父乃国之柱石!身系社稷安危!南中瘴疠之地,叛贼凶顽,岂能让相父以身犯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清澈的目光直视诸葛亮深邃的眼眸,话语中带上了刻骨的担忧与坚决,“父皇临终托付,要相父辅佐朕,安定社稷!若相父有丝毫差池,朕…朕如何向父皇交代?这蜀汉江山,又将托付何人?!”
这番话,情真意切,将“国本”与“先帝托付”抬到了最高处。诸葛亮眼中锐利的锋芒微微软化,但那份忧虑与决心并未动摇:“陛下关爱之心,臣感激涕零。然南中糜烂,若任其坐大,则永昌失,粮道绝,蛮兵叩关,届时内外交困,悔之晚矣!臣岂能因惜身而误国?”
“相父!”刘禅知道仅凭情感无法说服这头倔强的擎天巨柱,他必须拿出替代方案!他抱着剑,向前一步,小脸因高速运转的思绪而显得异常严肃,“非是朕阻挠相父为国分忧!实乃相父身系全局,不容有失!南中叛乱,固然凶险,但未必要相父亲涉险地!” 他目光炯炯,脑海中飞速筛选着可用之人,“平叛之道,首在识人!需一熟悉南中地理民情、威望素着、且能调和汉夷之将!以王师之威临之,辅以攻心之策,分化瓦解,未必不能速定!”
诸葛亮目光微凝,审视着刘禅:“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他并不认为刘禅能提出什么切实可行的人选,这更像是孩童在情急之下的强辩。
刘禅深吸一口气,清澈的目光迎向诸葛亮审视的眼神,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他深思熟虑的名字:
“朕荐一人——李恢!”
“李恢?” 诸葛亮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意外。李恢,益州建宁郡俞元县人,确是益州本土派系中的人物。此人曾为益州郡督邮,后投效刘备,在刘璋旧部中算是较早归顺的,官至庲降都督。此人有才干,熟悉南中情况,在本地豪强和部分夷人部落中有些声望,但资历尚浅,更非荆州派核心,在开府后的权力格局中并不起眼。
“正是!”刘禅的语气异常坚定,“李恢乃建宁郡本地大族,世代居于南中,深谙其山川地理、风土人情、部落恩怨!其家族与雍闿、高定等豪强素有往来,亦与孟获等蛮酋有过接触!此为其一利!”
他顿了顿,观察着诸葛亮的反应,继续道:“其二,李恢早年任庲降都督,主持招抚夷人,素有恩信,在南中汉夷百姓中颇有清名!此次雍闿等人以‘汉官暴虐’为名作乱,若遣李恢为将,以其‘恩信’之名,正可抵消叛军煽动,瓦解其‘替天行道’之伪旗!此攻心之上策!”
“其三,”刘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李恢为益州本土人士!启用李恢,正可向益州士民昭示朝廷之信任!亦可分化益州本土势力,使心怀叵测者知朝廷并非一味打压!此乃一举两得,安内攘外之策!”
刘禅的条理清晰,分析入理,尤其是第三条,直指当前因谯周事件而紧张的益州派关系,展现出惊人的政治敏锐!诸葛亮深邃的眼眸中,震惊之色再也无法掩饰!他死死地盯着刘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孩童!这个提议…大胆!冒险!却精准地切中了南中平叛的关键——熟悉地理、瓦解人心、安抚本土!更重要的是,这提议背后展现出的政治眼光与权谋手腕…绝非寻常!昨夜星象…谯周呕血…今日荐将…一连串的事件如同碎片,在诸葛亮心中疯狂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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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恢…”诸葛亮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李恢的能力和优势,刘禅分析得没错。但风险同样巨大!李恢是益州本土派,与叛军首领雍闿等人同属一个地域圈子,甚至可能有旧谊!启用他,若其心怀异志,或作战不利,甚至暗中勾结叛军…后果不堪设想!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相父!”刘禅看出了诸葛亮的犹疑,他抱着剑,再次向前一步,清澈的目光中充满了恳切与决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李恢虽非宿将,然其地利人和之便,无人能及!若相父亲征,纵能平叛,亦必旷日持久,损耗国力!且朝中空虚,变生肘腋,悔之何及?!”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若相父忧心李恢忠诚或能力,可遣一得力副将监军,如张翼将军,再调王平所部精兵随行!以王师之锐,辅李恢之便,恩威并施,必能事半功倍!此乃以小搏大,以智取胜之道!望相父三思!”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熏炉中苏合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黄皓早已吓得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