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禅身上。
刘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陈仓的位置。
“陈仓已破,然巷战之惨烈,远超预估。我军伤亡几何?魏延,你报上来。”
魏延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声音沉痛:“陛下,龙渊军战死两千三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千;无当飞军及各营伤亡…总计约五千…郝昭部魏军,除重伤被俘者,近乎…全员战殁。”
每一个数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一座陈仓,几乎啃掉了北伐大军近一成的筋骨!
“五千…”刘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他沉默了片刻,帐内只能听到诸葛亮粗重的喘息和炉火遥远的轰鸣。
“厚葬我军将士,录名造册,抚恤加倍,由朕的内帑支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至于魏军士卒…一并收敛掩埋,立一‘无名冢’吧。都是华夏子民,各为其主罢了。”
“陛下仁厚!”众将躬身。这份对敌方士卒的处置,再次体现了皇帝不同寻常的格局。
就在这时,又一名军校飞奔而来,脸上带着惊惶与难以置信的表情,跪地急报:
“陛下!丞相!郝昭…郝昭他…”
“他怎么了?伤势恶化了?”关兴急问。
“不…不是…”军校喘着粗气,“他…他在临时羁押的营帐内…自戕了!”
“什么?!”帐内一片惊呼!
刘禅猛地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愕然。
“怎么回事?朕不是令医官好生看护吗?!”
“医官一直在尽力救治,但他醒来后,得知陛下不杀他,还要放他归魏…”军校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他竟趁医官换药不备,猛地抢过清理伤口用的短刃…直接…直接刺穿了自己的喉咙!断气前,他只说了…说了四个字…”
“什么字?”刘禅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冰冷。
军校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他说的是…‘忠义…难全’…”
忠义难全!
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御帐之内!
郝昭用最惨烈的方式,回应了刘禅的“仁德”与“攻心”。他不愿让自己的“忠勇”成为敌人离间母国的工具,不愿背负着“被俘获释”的疑点回去面对君王同僚。他以一死,保全了名节,也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刘禅那精妙算计的脸上!
他用自己的血,证明了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帝王心术所熔铸、所操控的。
杨仪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几乎无法掩饰的快意和嘲讽,虽然立刻低下头去。看吧,陛下,您的算计落空了!这世上总有蠢人,不按您的棋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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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染红了丝帕,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悲悯与震撼。郝伯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这难道就是乱世中,一个武人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坚守吗?
魏延、吴懿等人则是一片愕然与惋惜,继而涌起一股对郝昭的敬佩,以及对陛下算计落空的微妙尴尬。
刘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愕然缓缓褪去,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平静。但离他最近的关兴,却清晰地看到,陛下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戒渊剑在鞘中,发出极其低沉、压抑的嗡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内心深处那瞬间翻涌却又被强行压下的滔天巨浪。
良久,刘禅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里面已是一片漠然。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既如此,便以魏将之礼,妥善安葬他吧。墓碑上就刻——‘魏故陈仓守将郝公伯道之墓’。”
“陛下…”诸葛亮挣扎着想说什么。
刘禅却抬手制止了他。他踱步回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到那伤亡统计的竹简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五千”这个数字上。
“郝昭求仁得仁,是他的选择。”
“但这五千伤亡,”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每一位官员,“有多少,是本该避免的?有多少,是填在了这座孤城的血肉磨盘里?又有多少,是因为那批该死的劣质军械?!”
他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一座陈仓!区区一座陈仓!耗我两月时光,折我五千精锐!若每一城都如此打法,朕的龙渊军,朕的北伐大军,够填几条壕沟?!够攻几座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