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

马上。

林间的黑暗浓稠如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肺里还残留着潭水的腐臭和窒息感。腰间的剧痛随着每一步牵扯,提醒着方才的生死一线。蛊王在血脉中沉寂下去,只余一片激荡后的虚脱和挥之不去的灼热余温。

不能停。

身后的洼地,那口吞没了未知恐怖的黑潭,像一只沉默的巨眼,在黑暗中凝视着逃离的背影。

林密草深,早已偏离了任何已知的兽径。全凭一股逃离的本能,和体内那点残存的、非人的方向感在支撑。树枝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痛痕,湿透的衣物被刮得破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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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灌铅般沉重,肺部的灼痛再次压过一切,不得不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停下来,弯腰剧烈喘息。

冷汗混着之前的潭水,从额发梢滴落。

稍微平复喘息,抬起头,却猛地僵住。

眼前不再是毫无尽头的密林。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突兀地出现在前方。空地的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低矮的吊脚楼。

比寨子里任何一栋都要破旧、歪斜。楼体大半被深绿的苔藓和滑腻的藤蔓覆盖,木头腐朽发黑,散发出与那水潭相似的、陈年的潮湿霉味。屋檐破损严重,像被什么巨力撕扯过。一扇窗户洞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里已经深入山林,远离寨群,怎会单独存在这样一栋废弃的吊脚楼?

风声穿过腐朽的楼板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空气中,除了霉味,还隐约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岁月彻底抹去的……药草苦味。

很熟悉。

是奶奶身上常年不散的那种、炮制各种蛊药带来的苦味。

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从记忆深处浮起——小时候似乎听寨里最老的老人醉后含糊提过,很久很久以前,寨子还没现在这么大,有些不肯聚族而居的、脾气古怪的养蛊人,会把竹楼搭在深山更深处,靠近他们的“药源地”。

难道……

我屏住呼吸,忍着剧痛,一步步靠近。

楼前的小片空地荒草及腰,却有一小圈土地寸草不生,露出暗红色的泥土,像是被什么特殊的东西长期浸染过。

越靠近,那股苦味越清晰,混合着腐朽的气息,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竹楼的门半掩着,歪斜欲倒。从门缝看进去,里面一片狼藉,蛛网密布,各种破碎的陶罐、竹篓散落一地,干枯变色的草药残渣随处可见。墙壁上挂着几幅早已褪色破烂、看不清内容的布幡,图案诡异。

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养蛊人。

而且,看这破败程度,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年。

是奶奶曾经来过的地方?还是…更早的先人?

目光扫过那些破碎的器皿,忽然定在墙角一个倾倒的、半埋在杂物下的陶罐旁。

那里,露出一角非陶非木的材质。

深褐色,带着皮革的纹理。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门,走了进去。

脚下踩碎了不少干枯的虫壳和不知名的硬块。屋内气味更浓,灰尘扑面而来。

拨开蛛网和杂物,蹲下身,拂开那陶罐周围的碎屑。

是一个皮质的卷轴筒。式样古老,表面磨损得厉害,却意外地保存完整,没有被虫蛀鼠咬的痕迹,像是被某种药物特殊处理过。

拿起卷轴筒,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筒口用一种黑色的、硬化的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一只首尾相衔的、造型奇异的虫子。

心脏莫名跳得厉害。

直觉告诉我,这东西不同寻常。

略一用力,捏碎蜡封。

筒内,是一卷厚厚的、泛黄发脆的兽皮纸。

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展开。

昏暗中,纸上是用某种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其他什么颜料书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画。字迹古朴潦草,与现在黑水寨使用的文字似是而非,只能勉强辨认部分。图画则更加诡异——全是各种虫豸的形态、分解、以及它们与人形轮廓结合的恐怖想象,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注解。

这是一本…养蛊的手札?

或者说,笔记?

我快速翻阅着,那些扭曲的图案和晦涩的文字令人头晕目眩。直到最后几页。

这里的字迹似乎与前面不同,稍新一些,也更为仓促凌乱。图画减少,大段大段的文字记述,其中反复出现几个特定的、我能勉强认出的词:

“金蝉”、“蜕”、“宿体”、“反噬”、“山神之怒”、“循环”、“罪孽”、“解脱”……

最后几行字,更是用几乎力透纸背的笔触写下:

“……路已尽,蜕而不成,必遭反噬,血肉尽为蛊食,空留皮囊…后世子孙,若再炼此蛊,切记:非大意志、大机缘者,不可承其重!慎之!慎之!”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深深的、暗红色的指印。那指印的边缘,勾勒出一个极细微的、与奶奶肚脐钻出的金蜈蚣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