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孙大成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却又因为岁月而变得模糊的脸。
国字脸,浓眉如墨,眼神深邃。除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角添了几分风霜,除了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那分明就是他失踪了十多年的哥哥,孙大来!
孙大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可眼前的身影,却无比清晰。
孙大来也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比自己记忆中高大,却瘦得脱了相,穿着一身破烂囚服,手脚都戴着沉重镣铐的男人。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上,写满了苦难和沧桑。
血脉的连接,是任何东西都无法隔断的。
孙大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全部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大……大哥?”
孙大成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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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一声“大哥”,彻底击溃了孙大来十多年来用坚毅和军纪铸就的防线。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
孙大成脑子里轰然一声,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根本不顾及身上的镣铐,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眼前这个男人。
“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把头埋在哥哥宽厚的肩膀上,这个在劳改农场被毒打都未曾吭声,面对死刑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了十多年的思念、担惊受怕、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倾泻而出。
孙大来也紧紧地抱着他,抱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弟弟身体的颤抖,感受到那镣铐冰冷的触感,更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
“大成……是哥对不起你……是哥回来晚了……”
年近半百的兵团军长,此刻也是泪流满面。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可这重逢,却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一种让他心如刀割的方式。
兄弟二人抱头痛哭,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干净。
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孙大成松开手,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丝埋怨:“这些年,你音信全无,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起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我就不会……我就不会那么担心了!”
孙大来看着弟弟憔悴的面容,满心愧疚,声音沙哑地解释了自己失忆的经过,解释了自己这些年是如何一边带兵打仗,一边却连家乡和亲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痛苦。
听完哥哥的讲述,孙大成心里的那点怨气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心疼。
他拉着哥哥坐下,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他从自己被错划成国民党特务开始说起,讲到在牛棚里如何被批斗,被改造。讲到妻子王玉霞如何被二狗子那个畜生糟蹋,自己又是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掐死了他。
说到这里,他这个七尺汉子的声音再次哽咽,眼中满是痛苦和悔恨。
孙大来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死死地攥紧,一股滔天的杀意在他眼中翻腾。
孙大成抹了一把脸,继续往下说。
他讲到刘翠花,那个傻女人,是如何为了他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硬生生把他的死刑改成了十年有期徒刑。
他又讲到在采石场,田富贵是如何阴险地设计陷害他,让他背上了组织越狱的罪名,再次被判了死刑。
最后,他把女儿月儿的下落,告诉了哥哥,希望哥哥能去看看那个孩子,那个他最放心不下的牵挂。
他原原本本地,将所有的苦难和不公,都倾倒给了眼前这个唯一的亲人。因为他知道,他的哥哥是个大官,是个能为他主持公道的人。他有救了,他不用死了!
孙大来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