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国营食堂的奢侈体验

林建华带回那二十块钱时,天还没黑透。李秀芬正坐在灯下缝乐乐的裤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他进门,手里多了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顺手脱了外衣挂到墙钉上。“厂里评的安全奖,不多,就二十块。”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点一样平常。

她停下针线,伸手接过信封,指尖碰到纸边的时候顿了一下。这钱不算少,够买好几斤肉,能换十来斤白面,还能攒着等冬天买煤球。

她第一反应是收进柜子最深处,压在旧衣服底下。可手指刚碰到抽屉拉环,林建华笑了声:“别全存了。”

她抬头看他。

“咱也松快一回。”他说,“我听说东街食堂新上了肉丝面,明儿休班,带你去吃。”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信封角被磨得起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扣。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林建华也刮了胡子,穿了那件领口没补丁的灰卡其布外套。

两人出门时太阳刚爬上房檐,街上人还不多。东街国营食堂门口已经排了小队,都是穿着工装或素色衣裳的人,手里捏着饭票,等着窗口开张。

他们站在队伍里谁也没说话,但肩膀挨得近。空气里飘着豆油炸过的香味,还有热豆浆的甜气。

轮到他们时,林建华掏出几张票递过去。“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碗肉丝面。”他说完又加一句,“多舀点汤。”

李秀芬站在旁边看着师傅从锅里捞出面条,黄亮亮的一团,上面盖着薄薄一层红油和肉丝。那碗端出来时,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是深绿色漆面,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木头,边缘有划痕和水渍印。两个人坐一头,背对着墙。

油条是刚炸的,咬一口酥脆,掉渣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轻轻拢了拢,舍不得浪费。

林建华把肉丝面推到她面前。“你先吃,凉了不好吃。”

她没推辞,拿起筷子挑了一小撮面条送进嘴里。面有点软,不是劲道的那种,但汤底香,有酱油味、葱花味,还有一点点猪油香。肉丝不多,三五片,瘦中带点肥,嚼起来不柴。

她低着头慢慢吃,吃到一半才发觉眼眶有点发热。不是因为多好吃,而是因为她记得刚穿过来那阵,连一顿干饭都吃得提心吊胆,生怕明天没粮。现在她能坐在这儿,和丈夫一起,为一碗面感到满足。

邻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年纪四十上下,一人一碗杂粮馒头配咸菜,喝着免费的面汤。

其中一个说:“听说下月副食本要加半斤豆腐?”

另一个立刻接话:“真的?那你家孩子能喝上两回豆浆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说同学在学校喝了豆浆,回来闹着要。”

两人说完都笑起来,声音不大,但藏不住高兴。

另一桌有个老人独自坐着,碗里是半碗米饭配炒白菜。他吃完饭没走,坐在那儿抽烟,忽然叹了口气。

“早几年谁敢想能天天见油星?”他说,“现在连食堂都敢卖肉丝面了。”

没人接他的话,但他也不在乎,掐灭烟头起身走了。

李秀芬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她一个人觉得这一顿饭奢侈,是大家都还在习惯这种“能多花一点”的日子。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剩下几根菜叶。林建华把自己的豆浆推过来:“你喝吧,我不爱喝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