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江南至昆仑
最后一天的路,是拼命的跑。
林铁山换了七匹马,从江南水乡到西北荒漠,跨越三千里山河。马跑死了就抢——路边驿站的,商队的,甚至官兵的,只要能跑,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到后来,他不再走官道。官道虽平坦,但绕远。他选直线,遇山翻山,遇水涉水,遇崖跳崖。
龙力在疯狂消耗,生生造化丹的药效也在消退。胸口的伤重新裂开,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在肺里搅。但他不能停——怀中的三物共鸣越来越强,忘川水的阴气开始外泄,必须在今日日落前赶回昆仑。
午时,过长江。
江面宽阔,无桥无船。林铁山纵马跃入江中,踏水而行。行至江心,追风力竭,哀鸣一声沉入水中。他弃马,以龙力硬撑,游到对岸时,浑身湿透,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
未时,入蜀地。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他没时间绕路,直接从最险的栈道过。栈道年久失修,木板朽烂,他走到一半时,脚下木板断裂,整个人坠向深渊。
千钧一发,他抓住崖壁上一根枯藤。枯藤脆弱,随时会断。他低头看向下方——百丈深渊,云雾缭绕,摔下去必死无疑。
可怀中三物的光芒越来越亮,忘川水的阴气已经开始侵蚀玉瓶。
“不能死……”林铁山咬牙,龙力灌注双臂,硬生生将自己拉回栈道。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管不了,继续往前跑。
申时,出蜀入陇。
陇西高原,风沙漫天。他抢了一队商队的骆驼,骑上去继续赶路。骆驼虽慢,但耐力好,能在这荒漠中长途跋涉。
可时间不多了。
太阳西斜,距离日落不到两个时辰。
而昆仑,还在三百里外。
林铁山看着怀中玉瓶——瓶身已经结霜,那是忘川水阴气外泄的征兆。最多再撑一个时辰,瓶子就会炸裂,三物尽毁。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跳动的龙心已黯淡无光。
拼了。
林铁山翻身下骆驼,盘膝坐下。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以血为引,强行催动龙凤同心之力——
金红光芒从心口爆发,在他背后凝成一对虚幻的翅膀。左边龙翼,右边凤翼,虽然残缺不全,却是真正的飞行之力。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大的代价——燃烧精血,强行飞行,事后不死也废。
但只要能赶回昆仑,救回昭昭,废了又如何?
双翼一振,冲天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景物飞速后退。他像一道流星划过天际,朝着昆仑方向疾飞。
可燃烧精血的速度太快,飞出百里时,翅膀开始消散。他咬牙又喷一口精血,继续维持。
飞出两百里时,精血耗尽,翅膀彻底消失。他从空中坠落,摔在一片戈壁上,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但昆仑,就在百里之外。
已经能看见那座雪峰的轮廓了。
林铁山爬起,一瘸一拐地继续走。走不动了,就爬。四肢并用,在粗粝的戈壁石上拖出一道血痕。
日落前最后一刻,他爬到了昆仑山脚。
守山的灵族弟子看见他时,几乎认不出来——那还是个人吗?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手脚磨得见骨,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林……林侯爷?”寒澈闻讯赶来,看见他的样子,眼泪瞬间掉下来,“您怎么……”
“龙凤祠……快……”林铁山声音微弱,“带我去……”
寒澈不敢耽搁,搀扶着他上山。
山路陡峭,林铁山走一步吐一口血,但他没有停。到后来,寒澈干脆背起他,用轻功往山上赶。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他们抵达了龙凤祠。
龙凤祠·主殿
殿内灯火通明,沈昭昭的神像静静矗立。
林铁山被扶到神像前,他颤抖着取出三物——玉瓶里的忘川水,轮回石,还有装至情泪的小瓶。
三物摆放在供桌上,自动产生共鸣。忘川水的阴气,轮回石的仙光,至情泪的柔光,三色交织,在殿内流转。
“现在……怎么做?”寒澈急问。
林铁山看向沈昭昭神像,轻声念出记忆中那段咒文——那是沈昭昭留在神像中的最后讯息:
“以忘川洗魂,以轮回塑体,以至情唤心。三物齐聚,契约共鸣,开轮回之隙……”
他咬破手指,以血在地上画出复杂的阵图。每画一笔,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整个人摇摇欲坠。
阵图画完,他将三物置于阵眼。
忘川水倒入阵中,阴气弥漫;轮回石悬浮其上,仙光垂落;至情泪滴入,柔光扩散。三光交织,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出现一道裂隙——漆黑,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轮回之隙。
但裂隙极小,只容一指通过。而且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
林铁山看向寒澈:“待会儿……我会神魂离体,进入隙中寻找昭昭的散魂。我的肉身……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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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寒澈大惊,“侯爷,您的状态根本撑不住神魂离体!会死的!”
“死了……就死了吧。”
林铁山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他以最后的力量,强行将神魂从肉身中剥离——
剧痛。
比任何肉体伤痛都痛千万倍。那是灵魂被撕裂的感觉,仿佛整个人被从里到外剖开。
但他成功了。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肉身中站起,那是他的神魂。神魂状态的他依然满身伤痕,但眼神清明。
“侯爷……”寒澈哭着跪地,“您一定要……回来啊。”
林铁山点头,转身走向裂隙。
裂隙虽小,但对神魂来说足够通过。他纵身跃入,瞬间被黑暗吞噬。
轮回之隙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漂浮在黑暗中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缕残魂。
林铁山在黑暗中前行,呼唤着沈昭昭的名字。
“昭昭——”
“昭昭——”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却没有回应。只有那些光点偶尔掠过,映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五岁的沈昭昭在沈家书房练字。
十二岁的她在国子监偷听夫子讲课。
十七岁的她跪在先帝面前,接下监国之任。
二十五岁的她在昆仑雪峰立誓。
三十岁的她……心口空洞,微笑消散。
每一个画面都让林铁山心如刀割,但他不能停。他必须找到她所有的散魂,带回去。
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那是沈昭昭的本命魂火,最核心的一缕魂魄。魂火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林铁山快步上前,伸手想要触碰。
但魂火周围,忽然浮现出无数黑色锁链——那是天道反噬,是魂飞魄散者必须承受的惩罚,永世不得重聚。
“让开。”林铁山低吼。
锁链无声,却愈发收紧,将魂火死死困住。
林铁山拔剑——神魂状态的剑,是他意志所化。一剑斩向锁链,锁链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震得他神魂剧颤。
不能硬来。
他收起剑,盘膝坐下,开始念诵《往生咒》。这不是超度,而是安抚——安抚那些因山河契约而起的怨念,那些与沈昭昭魂魄纠缠的天道反噬。
一遍,两遍,三遍……
锁链开始松动。
林铁山继续念,同时将自身神魂之力渡给魂火。他在燃烧自己的魂魄,换取她的生机。
魂火渐渐亮了起来。
锁链一根根断裂。
当最后一条锁链崩碎时,魂火挣脱束缚,飞向林铁山,融入他怀中。
“找到了……第一缕。”
但还不够。
沈昭昭的魂魄散了太多,散在天地间,散在时光里。他必须找齐所有,才能让她完整。
林铁山继续前行。
第二缕散魂,藏在某个战场遗迹,沾染了血腥与杀伐。他以自身功德净化,才将其收起。
第三缕散魂,沉在一条河中,被水妖困住。他斩妖取魂,又耗去一成神魂。
第四缕,第五缕,第六缕……
每收集一缕,他的神魂就虚弱一分。到后来,他的神魂已经透明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他还在找。
还差最后一缕——也是最关键的一缕,沈昭昭的情魄。那是她对他的所有情感凝聚而成,散在昆仑山间。
林铁山回到昆仑,在雪山中寻找。
终于,在当年沈昭昭立誓的那处绝壁前,他找到了。
情魄化作一朵冰莲,静静开在悬崖边。莲花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温暖的光——那是沈昭昭对他的爱,对他的牵挂,对他的不舍。
林铁山伸手去摘。
但莲花周围,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