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金砖地缝里,似还凝着未散的寒气。晨露未曦时,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立两侧,朝服的皂色与绯色交织成沉沉的色块,唯有殿中高悬的盘龙金柱,映着天光泛出冷硬的光泽。林微立于百官之末,一身绣着缠枝莲纹的浅碧色女官朝服,在满朝深色素服中格外扎眼,却也如她此刻的处境般,孤立无援。
御座之上,少年天子揉着眉心,脸色带着难掩的倦怠。连日来的高温无雨,已让京畿周边数州陷入旱情,昨日加急奏报递入宫中,说是保定府境内河渠干涸,良田龟裂,甚至有村落因缺水引发民乱,百姓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这般光景,让登基未久的天子满心焦灼,看向群臣的目光里满是期盼,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惑。
“诸位爱卿,保定府旱情紧急,民生维艰,尔等可有良策解此困局?”天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因焦虑添了几分沙哑,在空旷的大殿中荡开,落进每个人耳中。
话音刚落,站在前列的礼部尚书周延率先出列,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面色凝重如铁:“陛下,自推行摊丁入亩新政以来,朝野动荡,民怨渐生,如今旱魃为虐,实乃上天示警啊!臣恳请陛下暂停新政,召回推行新政的女官林微,焚香祭天,以安天意,方能解此旱情。”
周延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附和,一个个面露忧色,实则眼底藏着算计:“周大人所言极是,女子干政本就违背纲常,如今又触怒上天,若不及时补救,恐旱情蔓延,祸及京城啊!”“林女官推行新政,苛待权贵,扰乱民生,此等灾祸,皆由她而起,理应严惩!”
声浪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殿末的林微,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垂眸立着,指尖微微蜷缩,却面上无波。早该料到,那些因摊丁入亩损失利益的权贵,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借旱灾发难,既师出有名,又能顺势扳倒她,倒也算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这般将天灾归咎于人,甚至牵扯新政归咎于人,甚至牵扯新政,未免太过荒谬可笑。
“周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清冷的女声在嘈杂的附和声中响起,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殿中的骚动瞬间平息了大半。林微抬眸,目光掠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最终落在周延身上,“旱涝天灾,自古有之,与新政何干?若说上天示警,那往昔旱灾频发,莫非也是因女子干政?周大人身为礼部尚书,饱读诗书,怎会说出如此牵强附会之语?”
周延被她问得一噎,随即脸色涨红,厉声反驳:“强词夺理!若不是你推行新政,搅动朝局,触怒天地,怎会恰逢此时天降大旱?你一介女子,不安分于内宅,偏要涉足朝堂,扰乱纲纪,如今灾祸临头,还敢狡辩!”
“我狡辩与否,不是凭大人一张嘴说了算。”林微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浅碧色的朝服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却衬得她眼神愈发锐利,“新政推行半载,虽触及部分人利益,却让寒门百姓卸下苛捐杂税之重负,流离失所者较往年减少三成,此乃有目共睹之事。大人无视新政成效,只借天灾发难,莫非是心疼自家失去的那些田产赋税,才急于将罪责推到新政与我身上?”
这话直戳要害,周延脸色骤变,指着林微,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老夫忠心为国,怎会顾及私利?”
“是否顾及私利,大人心中有数。”林微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如今当务之急,是赈灾救民,而非争论天灾缘由,更不是借灾祸打压新政。若诸位大人真心为国,便该商议如何调运粮草、开辟水源,缓解保定府旱情,而非在此逞口舌之快,延误救灾时机。”
她的话掷地有声,殿中不少中立派官员纷纷点头,连御座上的天子也露出赞同之色。可那些权贵官员怎会甘心,户部侍郎李嵩立刻出列,沉声道:“林女官说得轻巧,如今国库空虚,粮草储备本就不足,保定府距京城千里之遥,调运粮草耗时耗力,且沿途州县也因干旱歉收,难以接济,何来粮草赈灾?再者,河渠干涸,水源断绝,即便有粮草,无水亦可难活,林女官若有良策,不妨说来听听,也好让我等信服。”
李嵩这话,看似询问,实则刁难。皆知如今国库拮据,粮草水源皆是难题,他便是料定林微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想让她在殿上难堪,更坐实新政无用、她无能的罪名。
林微心中早有盘算,闻言并未慌乱,反而从容道:“粮草之事,臣已有应对之法。富商苏瑾愿捐粮十万石,支援保定赈灾,其商队熟悉沿途路径,可快速将粮草运抵灾区。至于水源,保定府境内有古河道一条,只是年久失修,淤塞不通,若能组织百姓疏浚河道,引周边山泉汇入,便可解缺水之急。此外,臣还可献上‘集水之法’,即便无大河灌溉,也能收集雨水,缓解田亩干旱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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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刚落,周延便嗤笑出声:“苏瑾一介商贾,怎会平白捐出十万石粮草?怕是与你勾结,图谋不轨!至于疏浚古河道,工程量浩大,短时间内难以完工,百姓早已因干旱困苦不堪,怎有力气劳作?林女官的法子,不过是纸上谈兵,根本行不通!”
“苏瑾心怀天下,愿为赈灾出力,何来勾结图谋之说?”林微眼神冷了几分,“至于疏浚河道,臣可提议以工代赈,参与劳作的百姓每日发放粮食,既解劳作之力,又能缓解饥馑,一举两得。古河道虽淤塞,但若集中人力,先疏通关键河段,引山泉应急,再逐步修整,不出十日,便可有水源可用。集水之法简单易行,材料随处可得,只需派人指导百姓,便能快速推广。”
她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让周延等人一时无从反驳。天子见状,眼中闪过喜色,连忙道:“林女官此策甚妙!既解粮草之忧,又有取水之法,便依你所言,即刻着手赈灾事宜。只是保定府灾情紧急,需有人亲赴灾区统筹调度,不知哪位爱卿愿担此重任?”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前往灾区赈灾,看似是立功之机,实则艰难重重。旱情肆虐,疫病易生,且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不仅救灾无果,还可能惹祸上身,甚至落下苛待百姓的骂名。那些平日里争权夺利的官员,此刻皆低头沉默,无人愿主动请缨。
林微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愿往保定府赈灾。”
天子一愣,随即面露迟疑:“林女官乃女子,且灾区艰险,你……”
“臣虽为女子,却心怀百姓,如今灾情紧急,怎可因男女之别退缩?”林微语气坚定,“新政乃臣主推,如今因旱情遭人非议,臣更该亲赴灾区,既解百姓之困,也让天下人看清,新政并非祸端,而是利国利民之举。还请陛下准臣所请。”
她态度决绝,眼神澄澈而坚定,让天子心中动容,当即点头:“好!朕准你所请!赐你尚方宝剑,可节制保定府各级官员,调动当地人力物力,务必妥善赈灾,安抚民心。”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林微叩首领命,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周延等人眼中的阴鸷,心中清楚,此次赈灾之路,必定布满荆棘,那些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顺利完成任务,定会在暗中百般阻挠。
退朝之后,林微刚走出紫宸殿,便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殿外的玉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玉冠束起,正是宇文擎。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带着担忧与暖意。
“你不该主动请缨前往灾区。”宇文擎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周延等人早已对你虎视眈眈,此次你亲赴保定,他们定会暗中动手脚,灾区艰险,疫病、乱民皆是隐患,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
林微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却带着坚定:“我知道此行凶险,但我不能退缩。新政关乎万千百姓生计,若因这次旱灾被搁置,之前的努力便付诸东流,那些寒门百姓又会回到水深火热之中。再者,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若敢动手,我便接着便是。”
宇文擎看着她眼中的执着,心中既心疼又敬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我知你心意已决,我不拦你。只是你放心,我已暗中调派了一队亲信护卫,乔装随行保护你。另外,我已传信给保定府的旧部,让他们暗中协助你,若有任何难处,即刻传信于我,我会立刻驰援。”
林微心中一暖,指尖微微收紧,回握住他的手:“谢谢你。”无需过多言语,他总能知晓她的难处,提前为她铺好后路,这份默契与守护,是她在这异世最坚实的依靠。
“无需言谢。”宇文擎眸色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务必保重自身,我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