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的过程缓慢得像冰川移动。周深睁开眼睛后,目光依旧涣散,仿佛灵魂还滞留在某个极其遥远、极其疲惫的维度,未能完全归位。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聚焦视线,但眼神里只有一片空茫的、孩童初生般的懵懂,没有任何属于“周深”的熟悉神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机设定的节奏微微起伏。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到成年状态,但极度虚弱,连转动眼珠都显得费力。何粥粥隔着玻璃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胀疼痛,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怕惊扰了这刚刚回归的、脆弱如蝶翼的灵魂。
陈院士和王启年轻手轻脚地进入介入舱,进行苏醒后的初步评估。他们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基本神经反射,尝试用最简单的指令(“看着我”、“动一下手指”)与他沟通。周深能完成,但动作迟缓,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只是在执行来自遥远本能的、与自我意识无关的指令。
“深度神经疲劳和意识重构后的正常现象。”陈院士走出舱体,对守在外面的何粥粥低声解释,语气带着谨慎的乐观,“他的大脑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微观层面的重塑风暴,需要时间重新‘组装’和‘启动’。耐心点,给他时间。”
何粥粥用力点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只要能醒来,只要那口气还在,多久她都等。
苏醒后的第一个夜晚,周深再次陷入沉睡,但不是之前的深度昏迷,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恢复性的睡眠。生命体征平稳,只是偶尔会在梦中无意识地蹙眉,或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第二天上午,医护人员在评估后,决定将他从介入舱转移到旁边同样无菌、但空间更宽敞、布置也更接近普通病房的观察室。转移过程小心翼翼,何粥粥全程在玻璃外跟随,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
新的观察室里有一面墙是单向玻璃,方便观察。病床对面,恰好有一块为了扩大空间感而设计的、光洁如镜的金属装饰面板,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周深被安顿好,各种必要管线重新连接妥当。他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寂。
午后,阳光斜射进观察室,恰好照亮了那面金属面板。周深又一次从短暂的昏睡中醒来,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房间,然后,定住了。
他看到了金属面板上,映出的那个模糊的、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轮廓。肩膀宽阔,脖颈修长,脸颊的线条瘦削而清晰。
周深愣住了。他维持着那个看着面板的姿势,足足有十几秒钟,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可能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没有输液针头的、瘦可见骨的手。
手指在空中停顿,颤抖,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确认这个动作的真实性。最终,那几根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迟疑和小心翼翼,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到了自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