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汇集9

“冗余数据清除”?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符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眼球。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神经末梢上刮擦。我试图用力回想那一天,三年前那个本该平凡的日子。我在哪里?做了什么?见过谁?

空白。

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不是模糊,不是遗忘的边缘。是彻彻底底的、被一刀斩断的虚无。那个日期,连同它前后几天的记忆,仿佛从未存在过,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我的生命线中彻底抹除。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手术服的后背,冰凉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我猛地抬头,看向无菌舱内沉睡的埃利奥特。那张年轻苍白的脸,此刻在我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诡异。他来过我家?车祸当天?为什么?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该死的“关联”?而那段记忆,不仅从他的大脑里被隔离加密,更从我的记忆库中被彻底抹杀?连操作记录都指向一个冰冷的、毫无人性的“System_Admin”?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我的心脏:这手术本身……是不是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陷阱?老桑德福那扭曲的笑容,天价的报酬,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极度不祥的阴影。

不,不能慌。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我需要真相,需要那把能撬开这团迷雾的钥匙。而钥匙,很可能就在埃利奥特·桑德福那被隔离的记忆碎片里,或者……在我自己这片被强行抹去的空白之下。

小主,

常规手段无效。系统权限锁死了埃利奥特的碎片,而我的记忆,连残渣都没剩下。但我不是普通的记忆技师。我是凯。我了解这套系统,了解它的强大,也了解它理论上的……缝隙。一个极其危险、从未在人体上正式验证过的理论缝隙——利用高度同源但被隔离的记忆碎片作为“诱饵”,在特定的脑波共振频率下,或许能短暂地、被动地“钓”出与之深度关联、却被主体遗忘或封锁的另一段记忆。就像用一块磁石去吸引深埋地下的另一块铁。

风险巨大。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记忆错乱,甚至意识崩溃。更重要的是,一旦被系统检测到这种非法操作……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无菌舱里那张沉睡的脸。他来过我家。他认识我?或者,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交易?冲突?足以让老桑德福不惜代价也要抹去的联系?

赌,还是不赌?

我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只按向门铃的、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迫。还有老桑德福那扭曲的、胜利般的笑容。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调出后台深层工具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复杂晦涩的指令代码瀑布般流淌而下,覆盖了猩红的警告框。我绕开系统防火墙,以毫秒级的精度修改着神经接驳阵列的底层参数。目标:埃利奥特脑中被隔离的那一小块记忆区域——我家门口的那一幕。

参数设置完毕。我深吸一口气,将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太阳穴位置临时贴附的微型感应电极上。然后,按下了执行键。

嗡——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仿佛整个手术室都在高速旋转。眼前的光线扭曲、拉长,色彩变得异常浓烈又诡异。尖锐的耳鸣充斥了整个世界。

紧接着,不再是模糊的第三人称画面。我“掉”了进去。

视角转换。我成了那个拿着“镜头”的人!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雨水狠狠抽打在我的脸上、身上,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寒意刺骨。我(或者说,“他”——埃利奥特?)在一条漆黑、湿滑的后巷里没命地狂奔。脚下是油腻的积水坑和散乱的垃圾,每一次落脚都溅起肮脏的水花。肺部像破风箱般剧烈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巨大的、原始的恐惧感如同实质的巨手,死死攥紧了我的心脏,挤压得它几乎要爆开!有人在追我!不止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凶狠的咒骂声混杂在狂暴的雨声中,如同索命的厉鬼,紧追不舍!

为什么跑?谁在追?不知道!只有逃!必须逃!

意识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所有理智。

前面!熟悉的公寓楼后门!那扇该死的、常常卡住的安全门!

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撞了过去!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但门,奇迹般地弹开了!

冲进昏暗、弥漫着潮湿霉味的楼道。安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巨响自动锁死,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追兵的怒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我(他)一步三级地向上猛蹿,冰冷的金属楼梯扶手在掌心滑过。704!深棕色的门就在眼前!

那只属于年轻男人的手再次出现——颤抖着,沾满了冰冷的雨水和污泥,食指用力地、近乎绝望地戳向门铃按钮!

“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响,也如同惊雷般在我此刻的意识深处炸开!

门……没有开。

那只沾满污泥的手猛地抬起,用拳头疯狂地砸向厚重的门板!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开门!凯!是我!埃利奥特!开门!!快开门啊!!”一个嘶哑到变调的年轻男声在“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惶和巨大的恐惧,几乎要撕裂声带。

声音穿透雨幕和门板,也穿透了三年的时光尘埃,狠狠砸在现在的我的意识上!埃利奥特!他认识我!他来找我!他在……求救?!

“他们发现了!他们发现我们拷贝的东西了!他们要灭口!凯!快开门!!”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刺耳声音,猛地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粗暴的吼叫和沉重的脚步声冲进了楼道!

追兵破门而入了!

门内的死寂和门外的步步紧逼,形成了最恐怖的催命符。砸门的手绝望地停滞在半空。那张属于埃利奥特·桑德福的、此刻写满了极致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年轻脸庞,清晰地映在冰冷的金属猫眼上——他在看着“门内的我”!

然后,视角猛地向后一缩!他像是被身后急速逼近的致命威胁狠狠推了一把,又像是彻底放弃了这扇不会开启的门。他绝望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那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到令人窒息——是哀求?是最后的希望破灭?还是……一丝难以置信的、被背叛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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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朝着楼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再次狂奔而去!脚步声凌乱而绝望,迅速消失在楼梯上方。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如同断电的屏幕,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呃啊——!”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抽搐!神经感应手套的连接线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金星乱冒,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凿子在狠命地撬我的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强行压下那股强烈的呕吐欲。

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全身,冰冷黏腻。

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那不是模糊的碎片!那是第一人称的、带着强烈感官冲击和濒死情绪的完整记忆回放!埃利奥特的记忆!他来找我!在被人追杀!为了……“拷贝的东西”?被谁发现?谁要灭口?!

“我们”?他用了“我们”!

一个可怕的链条在我混乱的脑海中瞬间成形:三年前,我和埃利奥特·桑德福,似乎共同持有某个致命的秘密,某种足以让“他们”不惜杀人灭口的“拷贝的东西”!然后,他被追杀至我家门口求救,而我……没有开门?或者……那时的我,根本不在家?紧接着,他就在逃亡途中遭遇了那场“意外”的车祸?而老桑德福,作为这一切最大的受益者和可能的幕后黑手,不仅要让儿子闭嘴,还要彻底抹除所有痕迹——包括埃利奥特脑中这段指向我的求救记忆,以及我自己脑中那个夜晚的全部记录!所以才有“已销毁”,才有“System_Admin”!

那这次天价的手术……根本不是什么父爱!这是最后的“清理”!用华丽的冒险家记忆彻底覆盖埃利奥特的大脑,让他永远沉睡在虚假的荣光里,同时,也彻底埋葬掉可能残存的、关于那晚、关于“我们”的任何危险碎片!而我,这个“知情者”,这个曾经(可能)的“共犯”,在完成了最后的“清扫”工作后,在老桑德福眼中,恐怕也……

一阵冰冷的恶寒瞬间席卷全身,比手术室的恒温冷气要刺骨万倍!

不能待在这里!

我粗暴地扯掉太阳穴上的微型电极和神经感应手套的连接线,动作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有些失控。我必须立刻去埃利奥特的病房!潜意识里有个疯狂的声音在尖叫:那段被隔离的记忆,那段他站在我家门口绝望求救的记忆,是唯一能证明“我们”曾经关联、证明老桑德福在掩盖真相的钥匙!也许……也许它还没有被彻底覆盖?也许还有机会把它提取出来?哪怕只是一点点残留!

我冲出手术室,无视身后助手们错愕的询问。走廊冰冷苍白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我几乎是跑向VIP特护病房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的疼痛。

距离埃利奥特的病房还有十几米,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