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眉头微皱,耳廓微动,辨出那是禁军制式马蹄铁特有的沉闷撞击声,而非敌袭的杂乱蹄音,这才大步流星走出营帐。
驿站外围的空地上,一群神情激动的乡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阿豆,那个之前举报阴家藏油的小贩。
此时的阿豆狼狈不堪,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撕扯开来,手里紧紧护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个壮汉指着阿豆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横飞,“阴家虽然霸道,但好歹也是咱们凉州的人!你拿了官府的赏钱,这就是卖乡亲!以后谁还敢跟你做买卖?”
阿豆被推搡得踉跄后退,怀里的钱袋落地,金灿灿的铜板滚了一地,撞击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灰扑扑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卖乡亲!”阿豆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的委屈而变得尖锐嘶哑,“那油是要炸咱们自己人的!阴家要把胡人引进来!”
“呸!官府的话你也信?”壮汉还要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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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髦刚要示意身边的禁军上前,却见阿豆猛地一把扯开自己仅剩的单衣,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赤裸出瘦骨嶙峋的上身。
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在他腰侧最嫩的皮肉上,赫然印着两行刚刚结痂、还渗着血丝的烙印——“国士家眷,见之如君”。
那不是官府通用的刑徒黥面,而是曹髦昨日亲手用烧红的木牌烫上去的特赦令。
字迹狰狞焦黑,皮肉红肿翻卷,看着都让人牙酸。
而在那烙印边缘,由于用力过猛,竟隐隐透出一圈朱砂色的“十”字暗记——与帐内联保约草案上十个指印的排列,分毫不差。
阿豆冻得浑身发抖,却挺直了脊梁,指着腰间的烙印嘶吼道:“这是陛下亲赐的!陛下说了,举报国贼者,不是告密的小人,是国士!谁敢动我国士家眷?!”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乡民们看着那块血肉模糊的烙印,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的鄙夷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那是皇权在这一刻具象化的痛楚与荣耀。
壮汉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讪讪地放下,默默退后了一步。
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给这个瘦小的少年让出了一条路。
曹髦站在高处,看着阿豆捡起地上的铜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风雪中。
他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滚烫。
“陛下。”身后传来斥候压抑着兴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