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工地上的大喇叭就开始滋滋啦啦地响。

那种特有的电流声，混着早晨凛冽的寒风，刮得人耳膜生疼。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就在食堂前面的空地上。

几根木头桩子撑着几块门板，上面铺了块红布，

但那布明显是旧的，边角都磨白了。

台下乌压压站了一片人，那是早班的工人和还没睡醒的夜班组。

大家伙儿都缩着脖子，手插在棉袄袖筒里，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跺脚取暖的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味道，比这山沟里的雾气还浓。

李林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一边嚼一边看戏。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本子。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火气。

台上，张怀远和林溪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垂手站着。

张怀远那身平时挺括的中山装，这会儿全是褶子，扣子还系错了一个，显然昨晚没少被折腾。

他脑袋耷拉着，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林溪更惨。

这姑娘哪见过这场面？

眼皮肿得像桃子，那是哭了一宿。

这会儿冷风一吹，单薄的身子直哆嗦，但还得强撑着站在风口上。

周副厅长坐在台子正中间，面前放着个搪瓷茶缸，手里拿着那份连夜炮制的“罪状书”。

他精神头足得很，满面红光，跟旁边那两个倒霉蛋形成了鲜明对比。

“同志们！”

周副厅长一开口，那官腔拿捏得死死的，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严肃处理两个思想滑坡、立场动摇的典型！”

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张怀远，身为老党员、老工程师，不听指挥，擅自行动！

不仅不配合上级监督，还跟别有用心的人搞在一起，搞什么‘技术崇拜’！”

“还有这个林溪！

年纪轻轻，不追求进步，反而被资产阶级的小恩小惠收买，拿着国家的工资，替私人工程背书！”

台下一片死寂。

工人们虽然不懂啥叫“技术崇拜”，但都听得出来，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张怀远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在最后面找到了李林。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委屈，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绝望。

昨晚在指挥部，大家还在一张桌子上为了一个数据争得面红耳赤，那种纯粹的快乐还没散去，今天就被拉到了审判台上。

他以为李林会有办法。

毕竟那个年轻人在图纸上挥斥方遒的样子，像个无所不能的将军。

可现在，那个“将军”正站在台下，啃着馒头，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还跟苏工在笑。

张怀远的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