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听老街的红星包装厂赵厂长说,刚引进一台半自动热覆膜机,全县独一台,专做外贸包装的。”陈阳把BP机塞回腰间,“我去跟她对接,你在车间守投产,我谈好合同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傅星立刻道,“覆膜的附着力、防潮性我得亲自测,工艺参数不能差,我放心不下。”
陈阳愣了一瞬,随即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好,一起去。红星包装厂在老街,不远,步行过去,省得骑车冻手。”
两人锁好车间的侧门,叮嘱老吴盯好生产线,便踏着晨光往县城老街走。腊月的街道空旷,路边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北风卷着碎霜掠过街角,刮得人脸颊微疼。路过供销社的代销点,玻璃窗上贴着红底白字的价签,水果硬糖五分钱一块,是九零年代最常见的零嘴。陈阳停下脚步,推门进去,买了一包纸包的水果糖,塞进傅星的棉服口袋:“路上饿了垫一口,谈事耗神。”
傅星的指尖触到口袋里硬邦邦的糖块,纸包的棱角硌着掌心,甜意没入口,却先漫进了心底。他没推辞,只是攥紧了口袋,脚步微微放慢,跟陈阳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被晨光拉得细长,转瞬又被北风拂散,却始终不曾远离。
红星包装厂是县城的集体企业,藏在老街的巷弄里,院门不大,院子里堆着瓦楞纸板与覆膜卷材,一股纸浆与热熔胶的味道。女厂长赵桂兰是县里少有的女企业家,干练爽利,见两人进来,立刻迎上来:“陈老板,傅老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为了热覆膜的事?”
“赵厂长消息灵通。”陈阳笑着递过一支烟,“沪上客商要求出口包装加一层热覆膜,防刮防潮,急需一千个覆膜纸盒,明日交货,不知您这边能不能赶?”
“没问题!”赵桂兰拍着胸脯,带着两人走进生产车间,一台半旧的半自动热覆膜机摆在中央,滚筒滚烫,刚切好的纸盒码在一旁,“这机子刚调试好,专做外贸单,覆膜附着力强,湿布擦、指甲刮都不掉,防潮性能绝对够海运标准。傅老板是技术人,您尽管测。”
傅星走上前,拿起一个覆膜试样,用指甲反复刮擦覆膜表面,又用湿布敷了半分钟,揭开后覆膜依旧平整贴合,没有起翘、脱落。他又测了覆膜的厚度,精准到丝,点头道:“工艺达标,厚度均匀,附着力合格,就按这个标准做。”
陈阳随即与赵桂兰谈价格、定交期,九零年代的集体企业合作,没有繁琐的电子合同,只有一张泛黄的稿纸,手写条款、签字、按手印,简单却郑重。傅星掏出那支黑色钢笔,笔尖划过稿纸,字迹刚劲有力,写下自己的名字;陈阳紧随其后,字迹洒脱,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页上,挨得极近,像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签字时,傅星的手背不经意碰到陈阳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僵,笔尖顿了半秒,又迅速收回,各自按上红泥手印,指印并排,浅浅的红,藏着无人言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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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敲定,赵桂兰安排工人立刻上机生产,承诺次日清晨准时送货到厂。两人告辞离开,走回厂区的路上,北风稍缓,阳光暖了几分,傅星口袋里的水果糖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摸出一块,剥开糖纸,淡粉色的糖块泛着甜香,递到陈阳面前:“你也吃一块。”
陈阳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糖块,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尖,笑着接过,含在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开,暖到心底。两人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青石板路的脚步声清脆,在安静的老街里,成了最温柔的节拍。
回到厂区,木材厂的周厂长已经带着工人送来了第一批五十个桐油木架,松木干燥,木纹紧实,桐油刷了两遍,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半分毛刺。傅星立刻拿出简易含水率检测仪,抽检了三个木架,含水率均在11%,低于约定的12%标准,桐油浸透木材,防潮防腐性能达标。陈阳则拿着算盘,坐在仓库的小板凳上,清点数量、登记入库,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清脆利落,傅星站在他身侧,偶尔指一下算盘珠,提醒原料损耗的核算比例,不用多言,陈阳便心领神会,指尖拨动算盘,精准无误。
投产持续到正午,良品率高达99.2%,远超此前预估的98%,仓库里的成品托板堆了整整三排,锃亮的冲压件整齐排列,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是星阳五金最硬气的底气。食堂王师傅推来了餐车,大锅熬的萝卜炖牛肉,筋道的牛肉炖得软烂,萝卜吸满了肉汁,热气腾腾,是寒冬里最实在的暖意。
两人没去食堂,端着碗坐在车间的工具箱上,看着运转的冲压机,小口吃着午饭。陈阳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尽数夹到傅星碗里,堆起小小的一座:“你熬神调工艺,多补补,我吃萝卜就行。”
傅星没推拒,默默夹起牛肉,慢慢吃着,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熨帖了一上午的疲惫。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阳,对方正啃着馒头,就着萝卜汤,吃得香甜,眼底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望着车间里的生产线,像望着两人共同的未来。那一刻,傅星的心底漫开一股软意,像温水漫过棉絮,悄无声息地裹住心口——从街头小作坊到如今对接外贸订单,从缺原料少设备到如今模具精准、工艺达标,所有的难,都是这个人陪着他一起扛;所有的甜,都是这个人陪着他一起享。他们是合伙人,是兄弟,更是彼此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依靠。
下午的生产依旧平稳,工人熟练了节奏,产能稳步提升,日产量突破两千件,照这个速度,十天便能完成首批沪上订单。傅星守在车间,随时处理工艺微调的小问题,指尖沾了机油,也毫不在意;陈阳则跑前跑后,对接仓库、核对原料、安抚工人,忙得脚不沾地,却总会在间隙里,看一眼傅星的方向,确认他安好,便又继续忙碌。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批成品下线,工人打扫车间、清点工具,陆续下班,喧闹的车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冲压机的余温,与空气中淡淡的机油味。傅星站在成品堆旁,检查最后一箱工件的包装,北风从敞开的车间门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碎霜沾在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陈阳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不是前日的毛巾,是他随身用的,带着皂角的淡香,递到傅星面前:“擦了额角的霜,别冻感冒,明天还要盯生产线。”
傅星接过手帕,指尖触到陈阳温热的手指,微微一颤,快速擦了擦额角与发梢的霜珠,把手帕攥在手里,棉质的布料柔软,带着陈阳的体温,他耳尖泛红,藏在棉服领子里,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只低声道:“手帕……”
“先拿着,回去洗了再还我。”陈阳轻声道,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迅速收敛,保持着合伙人的分寸,“车间锁好,去办公室核对今日的产能与成本,沪上的反馈还得整理出来,明日一早传呼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