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弘法师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带着深深的凝重,似乎看到了那黑气之下纠缠的业力与痛苦,他长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位女施主体内所中之咒,非比寻常。其性至阴至邪,霸道绝伦,已然深深扎根于神魂本源,与性命交缠,犹如藤蔓绞杀巨树。寻常药石,不过隔靴搔痒;普通佛法愿力,亦难撼其根本。更棘手者,此咒似有灵性,能自行汲取外界阴煞、怨憎、恐惧等负面之力以滋养自身,更能幻化虚妄,惑人心智,引人沉沦苦海,万劫不复。”
王悦之的心直往下沉,如同坠入无底深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仿佛久未饮水的旅人:“难道……连法师也束手无策吗?”他目光紧盯着昙弘,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昙弘法师沉吟良久,指尖缓缓拨动着一颗颗菩提子,似在衡量着某种因果得失,方才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倒也并非绝无一线生机。此咒虽凶顽,然我佛门亦有金刚怒目,慈悲手段。或可以‘金刚伏魔圈’之法,集数位修为精深的同门之力,引动我永宁寺千年古刹所积累的宏大慈悲愿力与佛光,形成一方坚固结界,暂时将其咒力强行压制、禁锢于一处,使其难以兴风作浪,侵蚀宿主心神。或可为女施主争取一段宝贵的安宁时日,免受那噬心灼魂之苦。然……”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坦诚地看向王悦之,带着警示的意味,“此乃权宜之计,如同以巨石镇恶蛟,治标而非治本。巨石或可暂压恶蛟,然蛟龙之力未消,反可能因压抑而更增凶性。且施法过程,如同两军对垒,咒力反扑必是猛烈无比,其间或有波折,甚或引发其他难以预料的变故,施主需有万全准备。”
王悦之立刻深深一揖到底,语气诚挚而急迫,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若能缓解她万分之一的痛苦,使其暂得安宁,晚辈已是感激不尽!恳请法师慈悲为怀,施展神通!”
昙弘法师微微颔首,白须随之轻动:“我佛慈悲,救苦救难,贫僧自当尽力。此事需回寺中稍作准备,调集人手。明日辰时,请施主护送女施主至永宁寺金刚院。”他目光再次落在那躁动不安的黑莲上,补充道,“期间,还请施主务必守护左右,若有异状,即刻知会。”
王悦之凛然应下:“晚辈明白,定当寸步不离,谨遵法师吩咐。”
送走昙弘法师一行,宅院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王悦之回到内室,目光再次落在陆嫣然腕间那仿佛拥有独立生命、不断搏动的黑莲上,心中并无半分轻松之意。永宁寺的佛门愿力固然浩瀚强大,堪称北朝之最,但那黑莲咒力之诡异深邃,以及五斗米教邪宗如毒藤般暗藏难防的控心手段,皆非易与之辈,明日之行的凶险,恐怕远超想象。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心口,那里,墨莲的隐痛虽已平息,却留下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如同在心底最深处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夜色渐深,王悦之和衣卧于外侧榻上,不敢深眠。夜风穿过长廊,偶尔带来远处巡夜卫兵单调的梆子声。陆嫣然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那腕间的黑莲在黑暗中,竟似乎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幽光。有一次,她甚至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呓语,王悦之立刻惊醒,翻身而起,指尖搭上她的脉搏,感受到那下面混乱而阴寒的搏动,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忧色却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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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天色微明,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平城笼罩在破晓前的清冷之中。在层层叠叠、甲胄分明、戒备森严的羽林卫护送下,王悦之亲自抱着以厚氅紧密包裹、依旧昏迷不醒的陆嫣然,踏入了香火鼎盛、殿宇巍峨的永宁寺。寺中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梵唱之声已隐隐从各大殿宇中传出,低沉而宏大,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音流,在空气中震荡。浓郁的檀香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与草木的清新泥土气混杂,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肃穆下来的氛围。
金刚院内,气氛更是庄严肃穆,与寺前院的喧嚣鼎判若两地。一座临时布置的法坛坐落中央,以青石为基,上铺明黄色绸布。以昙弘法师为首,另有四位须眉皆白、面容枯槁却气息沉凝如渊的老僧分坐四方,构成一个简易却暗含玄妙的五方佛阵。法坛周围,色彩斑斓的经幡垂落,上面以金粉书写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咒语,在从高窗透下的天光中,闪烁着微弱而神圣的光芒。
陆嫣然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法坛中央的蒲团上,厚氅揭开,露出她苍白而脆弱的面容。那朵黑莲印记,在此地磅礴的佛力笼罩下,似乎变得更加焦躁,颜色愈发深黯。
随着昙弘法师一声低沉的、如同狮吼般的佛号,五位僧人同时闭目,手结印契,或触地,或禅定,或无畏,或与愿。宏大清越的诵经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般汹涌而起,在整个金刚院内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