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语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向刘伯姒心扉最隐秘的角落!王道隆果然知道了!而且如此肆无忌惮地让他的妻子在这种公开场合,以这种“闲谈”的方式点了出来!这既是警告,也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试探!
刘伯姒广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她优雅地端起身旁高几上的越窑青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润,轻轻呷了一口清茗,借此短暂的瞬间平复心绪。放下茶盏时,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漠与疏离,仿佛在议论一件远在天边、无关痛痒的小事:“陈年旧事,确实不必时时提起,徒惹伤感,也于礼不合。如今有父皇圣心独运,又有阮大人、王舍人这般股肱之臣尽心竭力,打理朝政宫闱,我等安居深宫,静享太平,便是莫大的福分,何必自寻烦恼,去探究那些无谓的故纸堆?王夫人您说是与不是?”
她再次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回,不仅点出王道隆和阮佃夫,表明自己深知界限,更暗示自己安于现状,毫无探究之心,姿态摆得极高,反倒显得王氏有些小题大做,心思不正。
王氏见她应对得滴水不漏,言辞间竟隐隐占了上风,一时语塞,面上那强撑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只得干笑两声,用团扇连连扇风:“殿下说的是,说的是……是妾身多嘴了,多嘴了。”又勉强闲扯了几句今日花卉,便悻悻然地转身,扭着腰肢走向另一群贵妇,那猩红的裙摆在地上拖曳,晃得人眼花。
刘伯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袖中微微蜷起的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王道隆夫妇行事如此嚣张,简直有恃无恐!这宫闱内外,不知还布有多少他们的眼线?
赏花宴仍在继续,庭中乐师拨动琴弦,清越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歌姬嗓音婉转,唱着南朝新谱的吴声歌曲。满座宾朋或陶醉于音律,或忙于应酬交际,或如刘伯姒一般,各怀心思。这繁华喧嚣,如同最华丽的锦缎,覆盖着其下涌动的无数暗流与杀机。
隐约间,她听到不远处那几位老王妃的叹息声随风飘来,虽不真切,却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
“……说是旧疾复发,药石罔效,唉,也是可怜见的……”
“哪个府上的?前些时日见着,还好好的……”
“就是汝南王叔那一支的,那个小时候身子骨就不太硬朗的孙儿……听说前几日夜里突发急症,太医都没来得及请,人就……没了……”
“唉……天家子嗣……真是……多艰啊……”
汝南王!那是父皇的叔父!他的孙子?刘伯姒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重锤击中!又是“突发急症”?如此巧合?与前番她查到的那些记录,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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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凝神,试图听得更真切些,却见临川王妃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亲自邀请诸位贵宾移步水榭,言道备下了更好的茶点,并有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歌姬献艺。众人纷纷起身,说笑着向水榭走去,自然打断了那边老王妃们的低声交谈。
刘伯姒只得随众人移步,心中却已将“汝南王孙突发急症而夭”这个消息,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底。又一个鲜活的生命,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水榭建于碧波之上,四面轩窗敞开,垂着竹帘,清风徐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席案重新布置,摆上了更加精致的茶果点心。歌姬抱着琵琶,坐在水榭中央,轻拢慢捻,启唇歌唱,声情并茂。
刘伯姒坐在席间,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满座宾朋。她看到新安公主与阮佃夫那位身着湖绿锦裙的侄媳挨得极近,低声交谈,时而掩口轻笑,神情颇为亲昵;而那位光禄大夫谢庄的夫人,依旧独坐一隅,只是换了个更便于观赏水景的位置,目光沉静地落在粼粼波光之上,仿佛周遭的一切歌舞升平、人际往来,都与她无关,那恬淡的眉宇间,却似乎蕴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清明与若有若无的忧虑。
宴至中途,刘伯姒感到胸口有些发闷,那浓郁的香气、喧嚣的人声、还有心底不断翻涌的疑团,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低声向身旁的临川王妃告罪,言说更衣,暂离了水榭。
带着两名贴身宫女,走在临川王府精巧的园林曲径上,初春的冷风拂面,吹散了些许腻人的暖香,也让她的头脑为之一清。假山层叠,小桥流水,布置得极具匠心。经过一处太湖石垒砌的假山时,忽听山石嶙峋的缝隙后,传来两个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似是负责打理园圃的下人,趁隙在此偷闲嚼舌:
“……听说了么?阮公府上的那位老管家,赵老爷子,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嘘!作死呢!小声些!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不过,我也隐约听说了,病得都起不来床了,阮公还特意请了宫里的太医正去看呢,可见倚重……”
“倚重啥呀!”先前那声音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我表舅就在阮府外院当差,听他喝醉了酒漏出来的口风……说老爷子不像是寻常病症,倒像是……像是吓病的!人时常迷迷糊糊,嘴里老是念叨什么‘报应’、‘孩子’、‘饶命’之类的胡话,听着都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