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千里归程

夜色渐深,月过中天。

王悦之一边赶路,一边默默熟悉着体内的变化。他试着将真气凝聚于双腿,脚步顿时轻快了几分,每一步迈出,都仿佛有风托着,轻轻巧巧便掠过丈许距离。更神奇的是,真气流转间,他隐约能感知到风的流向,每一步都恰好踏在风势最顺的地方——这不是刻意的选择,而是自然而然的本能。

这是《黄庭经》中记载的“御风而行”,需要内丹境才能真正入门。

以往他也曾尝试过神行术,但最多坚持一炷香时间,便真气不继。而此刻,他已疾行近两个时辰,双腿上的真气依然绵绵不绝,甚至还能分出余力去感知周围。

不止如此。

他试着将真气凝聚于耳后窍穴,周围的声响顿时清晰了数倍——远处缇骑的交谈声,近处草丛中虫豸的爬行声,甚至山阴先生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都清清楚楚传入耳中。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些声音的层次:最远的是风声,稍近的是追兵,最近的是夜鸟惊飞。

他又试着将真气凝聚于双眼,眼前昏暗的夜色,竟明亮了几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树枝、石块、坑洼,都清晰可见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草木枝叶上凝结的露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五感皆通,内外呼应……”山阴先生似有所觉,侧头看了他一眼,“小友,你这已是内丹境该有的气象了。寻常修士需数年打磨才能稳固的境界,你几个时辰便已入门。”

王悦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体会着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

寅时三刻,最黑暗的时刻。

两人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忽然开阔——是一条官道。

山阴先生停下脚步,低声道:“此处是往北的必经之路。老夫之前探查时,发现缇骑在这里设了关卡,日夜盘查。”

王悦之凝神感知。官道方向,确实有数道气息,约莫七八人,呈扇形分布在道路两侧。其中三道气息格外凝实,周身隐隐有真气波动——应该是缇骑中的高手,至少是坐忘境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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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往,这样的阵容足以让他望而却步。

但此刻,他静静感知着那些气息,心中却出奇的平静。

他能“看见”那些人的位置——篝火旁三人,看似随意坐着,实则互为犄角,彼此照应;栅栏前两人来回巡逻,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还有三人藏在暗处——一个在左侧山坡的灌木丛后,一个在右侧一块大石后面,还有一个蹲在官道中央一个挖好的浅坑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甚至能感知到那三人的呼吸节奏——藏在浅坑里的那个呼吸最慢,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灌木丛后的那个呼吸略快,带着一丝紧张,应该是新兵。

“先生在此稍等。”王悦之低声道,随即闪身没入黑暗之中。

***

五十丈外,王悦之伏在一棵大树后。

他抬起手,心念微动。

一缕淡金色的真气自掌心涌出,在指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将那光团缓缓压缩,压缩,再压缩——直到那光团只有米粒大小,却凝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粒小小的光点周围,隐隐有细微的涟漪荡漾,那是真气高度浓缩后与外界灵气的激荡。

这是他从“五雷符”中悟出的技巧,名为“凝炁成针”——将真气极度压缩成针尖大小,以神念驾驭,可破甲穿石,无声无息。这是内丹境才能掌握的杀招,对真气的掌控力要求极高。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对准隐藏在右侧大石后面的那个暗哨。

光点脱手飞出!

无声无息,快如闪电!黑暗中只隐约看到一道淡金色的细线一闪而逝,快得连视觉都来不及捕捉。

那暗哨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粒米粒大小的光点已从他眉心贯入——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身子一软,无声滑倒在石后。眉心处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缓缓渗出血珠,至死脸上还残留着茫然。

成了!

王悦之心中一喜,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凝炁成针”对敌,没想到竟一击毙命!

可那喜意只持续了一瞬。

他看着那个滑倒在石后的身影,看着那人圆睁的双目中残留的茫然——那是一个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的人。那人或许也有妻儿,或许也在等着天亮后换岗回家,或许……

王悦之的手微微颤抖。

他杀过人。

这半年多的逃亡,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但每一次杀人,都是在生死相搏的混战中,刀剑无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站在暗处,冷静地、精确地、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夺走一个甚至没有看到自己的活人的性命。

懊悔如潮水般涌来。

他方才只顾着试验新悟出的手段,只想着一击必中,却忘了去想——这手段用来杀人,太过轻易,也太过……冷漠。

但第二枚“凝炁针”已在指尖凝聚。

王悦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那三个暗哨若不解决,他们根本无法通过关卡。但他也知道,他不想再杀人了——至少,不想再这样杀人。

他闭上眼,细细感知着左侧山坡灌木丛后那人的气息。

呼吸略快,带着一丝紧张——是个年轻人,或许刚加入缇骑不久。心跳有力,说明身体强健。位置半蹲在灌木丛后,后颈微微前倾,正透过枝叶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官道方向。

王悦之睁开眼,指尖的光点微微调整——不再是方才那般凝实如针、锋芒毕露,而是稍稍松散了些,蕴含的杀意也收敛了三分。

他瞄准的不是眉心,而是那人后颈一侧,真气灌入可致短暂昏迷,却不致命。

光点脱手!

比方才慢了一分,也轻了一分。

那暗哨只觉后颈一麻,如同被蚊虫叮咬。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手刚抬起一半,眼前便骤然一黑,身子软软滑倒在灌木丛中。

昏迷,未死。

王悦之长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是紧张——方才那一击,比杀死第一个需要更精微的控制,稍有不慎,不是杀不死,就是杀死。

但他做到了。

第三个暗哨——那个蹲在官道中央浅坑里的人。

这人位置最暴露,也最难对付。因为一旦失手,惊动篝火旁的那三人,立刻便会陷入围攻。

王悦之闭上眼,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感知之中。

他“听”到了那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显然是在刻意控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听”到了那人的心跳声——稳定,有力,状态极佳。他“听”到了那人衣袂与坑壁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人在微微调整姿势,或许是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僵硬。

就是现在!

王悦之睁开眼,第三粒凝炁针已在指尖凝聚成形。这一次,他刻意将真气压缩得比方才对付第二个时更松散一分——老手警觉性高,若一击不中,立刻会出声示警。他需要确保此人瞬间失去意识,却又不至于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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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准的依然是后颈——但比方才更精准。

光点一闪即逝!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那人的头猛地一垂,软倒在浅坑之中,再无动静。

呼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