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处等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最后命令般的决绝,“红莲,看好大家。若见烽火……或久无音讯,便……自行决断吧。”
墨红莲重重点头,脸色惨白,手死死按在了腰后的短刃上,指节发白。
孙伯武又看向孙念宁,眼神复杂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近乎哽咽的嘱咐:“幺妹……看好他们。也……活下去。”
孙念宁轻轻颔首,面容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心绪。她一手紧紧牵起孙又左,另一手用力握住墨星冰凉发抖的小手,柔声道:“走吧。”
张天落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硬着头皮跟上。“这算什么?拖家带口赴死局?还买一送一搭上个我这个懵逼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绝望地吐槽。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赵静遥死死咬着嘴唇,已然溢出一丝血痕却不自知;陈怡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章颜婷、邱龙等人个个面色铁青,目眦欲裂,如同雕塑般钉在原地,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隐忍和悲怆。这阵仗,比直接上刀山下火海更让人肝胆俱裂。
他又瞥向孙伯武,那位先生正举头望天,侧脸流露出的是一种无尽的苍凉与负疚。
“老狐狸……”张天落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却也没了吐槽的力气,只剩下一片冰凉。
孙伯武终究还是冲上前几步,深吸一口气,目光逐一扫过孙念宁、张天落和两个孩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便认输!活着……活着回来!”这近乎哀求的语气,与他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总算……还有点人性。”张天落心道,一股酸楚涌上鼻尖。
孙念宁郑重地、深深地点点头,用尽全力握紧两个孩子的手。张天落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那发软的腰板,跟在她身后。四人如同走向断头台的囚徒,在那几名灰衣“尸傀”冰冷空洞的注视下,沿着最后一段如同天梯般陡峭湿滑的石阶,向那云雾遮蔽的、未知的山顶走去。
越往上行,气氛越发死寂和诡异。张天落竖起耳朵,似乎在极远处,又似乎就在脚下山体深处,听到一种极其细微、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细沙在不断滑落,永无止境。这声音微弱却无孔不入,听得人心里发毛。
周围的雾气粘稠得如同浆糊,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恶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似檀非檀又混合着某种奇异腥气的香味,闻之让人头脑发昏。
终于,他们如同穿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抵达了山顶。
山顶的景象让张天落倒吸一口寒气。这是一块巨大无比、光滑得反常的黑色石坪,像一面巨大的、映不出倒影的漆黑镜子,表面流转着若有似无的暗光,仿佛被某种非人的力量打磨而成。石坪边缘陡峭如刀削,下方是翻滚不休的云海,却寂静得可怕。石坪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古朴幽暗的紫檀木棋枰,两侧各有一个灰白色的蒲团,那颜色像极了骨灰。棋枰旁,一位身着宽大玄色深衣、须发皆白的老者闭目盘坐,如同一具风干了千年的尸骸。他面容枯槁,皮肤紧贴颅骨,呼吸微不可察,与脚下黑色的死亡石坪融为一体,仿佛他就是这邪异山石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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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者的身后,侍立着一名捧着漆黑棋罐的童子。那童子约莫七八岁年纪,面如傅粉,唇红得异常,眼神却冰冷空洞,透着一种绝非人类的审视与漠然。他便是号称“小国手”的岑溪童,此刻正用一种打量死物般的目光扫过孙又左,毫无波动,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即将被摧毁的物品。他心中唯有师尊严令:此局,碾碎对手,不容丝毫意外。
岑溪童身边站着两个华服少年。年长些的是皇子李从嘉,约莫十岁,面容俊秀却苍白失血,眼神涣散,如同提线木偶,深处是无法言说的恐惧与麻木。年幼的是李从善,八九岁模样,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属于孩童的光彩几乎熄灭,只剩下被恐惧彻底支配的空洞。他甚至不敢看向对面的墨星。
而在老者的一旁,阴影深处,静坐着一位身披宽大玄色斗篷的身影。兜帽拉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双放在膝上、骨节异常突出且苍白得像大理石雕塑的手,毫无生气。他周身散发着比山间寒气更冷的死寂,仿佛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体形微胖的圆脸女孩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那笑容标准得诡异,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画上去的一般,穿透雾气,牢牢锁定了张天落。但与纯粹的冰冷审视不同,那目光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亲切”的好奇,如同一个孩子看到了自己遗失已久、却又变得有些陌生的旧玩具。这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目光并非一直在张天落身上流连,偶尔会极其缓慢地扫过孙念宁和两个孩子,但那视线最终总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重新落回张天落脸上。那是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点“私有物”意味的凝视,仿佛其他人只是背景,唯有张天落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存在。 张天落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笑容的弧度在她脸庞静止的雾气中,极其细微地调整过一次——更精准,也更令人不适。
张天落被那女孩看得骨髓都在发寒,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怪异的感觉悄然滋生——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被彻底扭曲了的“认同感”或“熟悉感”,就像在绝对的虚无中,突然看到了一点点扭曲的、属于自己的倒影。“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在心中呐喊,感觉血液都要冻结了。他试图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般,难以从那诡异凝固的笑容上挣脱。每一次不经意间的视线交汇,都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神经末梢,却又在刺痛之余,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标记”了的诡异感觉。
没有言语,没有威胁,但一种庞大、粘稠、如同实质的恶意已然笼罩了整个山顶,空气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张天落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死死攥住,疯狂挤压。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剑,寻求一点点可怜的依靠,却被孙念宁一个极其轻微、同样充满绝望的眼神制止。“完了……”他在内心彻底沉了下去,“纯送……这是纯送啊……”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眸没有瞳孔,竟是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是蒙尘的珍珠,又像是死鱼的眼睑。目光扫过,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过每个人的皮肤,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他的视线在孙又左和墨星身上停顿了片刻,那灰白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惋惜的波动,随即彻底恢复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