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榫抱着孩子想了想说:“要不……我们绕路走吧?换个方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玄矶子这时捋了捋胡子,慢慢开口:“福生无量天尊。避开锋芒是对的。不过我看这地方气氛不对,别的路也未必安全。祸福相依,说不定危险的地方反而有机会……或者能弄清楚真相?”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天落一眼。
昙花紧紧靠着张天落,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的担心和完全信任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天落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清宁和秦始皇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如果他不去,这队人可能安全,但真相、还有那些说不清的“循环”和“变数”……都在前面。他正要说话,突然从旁边树林里传来一个冷冷带着怒气的声音:
“绕路?躲开?师父,这么多年了,您遇到事还是只会躲吗?”
大家都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从树荫里走出来。这人三十岁左右,瘦高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眼睛特别锐利,直直盯着墨寒子,嘴角带着明显的讽刺和失望。他腰上没挂剑,反而挂了个大竹笔筒,看起来有点怪,但又让人觉得危险。
“老五!”谭三英惊讶地喊出来,语气很复杂,既意外又好像松了口气。
墨童也小声叫:“小五!”
墨榫恭敬地行了个礼:“五师兄。”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墨寒子的五徒弟,也是谭三英的亲弟弟,外号“书生谭五爷”的谭五。
墨寒子看着不请自来的徒弟,脸色很平静,好像并不意外,只是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疲惫:“老五,你来了。”
谭五走到跟前,先对谭三英和墨童点了点头,看到墨榫怀里的孩子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看向墨寒子,话说得更难听了:“我不该来吗?再不来,我姐、我姑、师弟,是不是都要跟着您再躲进哪个山沟里,把血海深仇、师门的耻辱全忘了,苟且偷生一辈子?”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不留情面:“听说您在这儿,我紧赶慢赶跑来,还以为您终于要重整旗鼓了。没想到,听到的还是‘躲开’!”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说得哑口无言。林子里静得连风好像都停了,只有麻文还在那儿嘟嘟囔囔,显得特别刺耳。
谭三英皱紧眉头喝道:“老五!怎么跟师父说话呢!”墨童也轻轻拉谭五的袖子小声说:“小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谭五的话显然也戳中了他们心里某些从来没真正放下的事,他们的劝阻显得没什么力气。
墨寒子抬手让谭三英和墨童别说了。他看着这个脾气最倔的徒弟,慢慢说:“老五,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朱温势力大,占着大梁,手下高手那么多,哪是我们这几个人能对付的?光凭一时冲动,只是白白送死,让亲者痛仇者快。”他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岁月的沉重。
“又是这套说法!”谭五冷笑一声,腰上的竹笔筒跟着晃了晃,“怕前怕后!师父,您当年的冲劲呢?墨家讲兼爱非攻,但也不是任人宰割不还手啊!同门的血还没干,山门被毁的耻辱还没雪,您却带我们东躲西藏,还说是‘保留火种’?这火种,早就闷得没火星了!”
他看了看谭三英、墨童、墨榫,语气特别坚决:“姐,小妹,小榫,还有这孩子,我们才是一家人,是墨家最后的血脉!跟着师父躲躲藏藏,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跟我去大梁!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让朱温见见血!就算不成,也比这么窝窝囊囊活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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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特别煽动,尤其是对心里一直藏着仇恨的谭三英和从小经历惨事的墨童。谭三英握刀的手更紧了,眼神挣扎。墨童脸色发白,看看墨寒子,又看看激动的谭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墨榫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不语。
玄矶子念了声道号,想劝又不知道怎么说。嬴无疾冷眼旁观,觉得墨门内讧不是坏事。张天落和昙花交换了个眼神,觉得这是人家门派内部的事,外人不好插嘴,但气氛已经紧张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墨寒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听起来特别累,又有点无可奈何。他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点的青石边,扫掉上面的落叶,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旧木棋盘,又掏出两袋黑白棋子。
“老五,”墨寒子声音很平静,“你既然这么坚持,那师父就跟你下一盘棋。你要是赢了,三英、墨童、墨榫,是去是留自己决定,我不再拦着。要是你输了,就留下来,我们从长计议,别再冲动了。怎么样?”
这提议让所有人都没想到。谭五愣了一下,然后眼里闪过锐利的光,还有点生气,觉得被小看了:“师父要用这个来决定?行!就听师父的!要是我赢了,请师父别再说什么阻拦的话!”他对自己的棋艺很有信心,不信年纪大了又一直避世的师父还能下得过一心报仇、锐气正盛的自己。
谭三英他们一脸担心,但墨寒子脸色很平静,已经坐下了,把黑棋子推给对面。
张天落心里想:“又来了。”之前看棋的后遗症还在,他赶紧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看棋盘。唉,都是寒子害的。
林子里空地上,只剩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的清脆声音。两人下得很快,谭五进攻很猛,棋风就像他这个人,充满攻击性,步步紧逼,想一口气把对方打垮。而墨寒子的棋路看起来软绵绵的,左挡右挡,好像在谭五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下毫无还手之力,局面很快就一边倒了。
谭三英和墨童看得手心冒汗,她们虽然不太懂棋,也看得出师父形势危险。墨榫认真看着,眉头皱着,好像察觉到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只有玄矶子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明白的神色。
不过一杯茶的功夫,棋就快下完了。谭五脸上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一子落下,几乎要把白棋的大龙杀光了:“师父,承让了!”
可是,他话音刚落,墨寒子拿起一颗白子,手指微微发抖,好像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下在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甚至是自寻死路的地方。
这一手刚开始看蠢得不行,谭五正要嘲笑,脸色却突然变了。他死死盯着棋盘,脸上的得意和冷笑一下子僵住,慢慢变成了不敢相信的惊讶,最后变得铁青!他发现,师父这手看起来自杀的臭棋,居然点破了他进攻中一个非常隐蔽、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漏洞!如果再继续下去,他看起来巨大的优势可能会被一点点吃掉,最后甚至可能以很小的差距输掉!
但这需要非常精确而且漫长的后续计算,根本不是一时能想出来的。师父是早就想到了,还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墨寒子。
墨寒子却已经慢慢站起来,脸色平静得像水,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好像花了很大心力。他淡淡地说:“棋差一着,是你赢了。我……没什么好说的。”说完,再也不看棋盘,也不看谭五和其他徒弟,转身走到一边,背影看起来有点驼,有点落寞。
谭五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棋盘,手指紧紧攥着,关节都发白了。他赢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师父最后那一手,那一瞬间的颤抖,那么干脆地认输……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他赢了,是师父根本不想赢!师父是故意露个破绽,假装输给他!只是为了不在这个时候跟他彻底闹翻,只是用这种看似“公平”的方式,暂时压住他的火气,同时……也许也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我侮辱的方式,点醒他?
“师父……”谭五声音干涩,之前的咄咄逼人全没了,换成了一种复杂得说不清的情绪。
谭三英、墨童、墨榫好像也明白了什么,看着墨寒子的背影,眼睛有点发红。
墨寒子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渐渐暗下来的树梢,慢慢说:“路,自己选。命,自己担。去吧,或者留下吧。”
林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夜幕悄悄降临,还有那盘定格的“赢棋”,无声地诉说着难以形容的沉重和牺牲。谭五站在原地,之前那股非要踏平大梁的决绝气势,好像被这场假输彻底浇灭了,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挣扎中。
“大哥,我……”墨童轻声说。
“终于肯叫我大哥了,谭原的死让你心乱了。唉!什么都别说了。”墨寒子一直把自己最喜欢的徒弟叫做墨原,现在叫谭原,说明他放弃了一些信念,有点失落的感觉。
嬴无疾走到张天落面前:“我要去长城,昙花就拜托你了。”
张天落知道他会这么决定,笑着说:“放心,我会把昙花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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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轻轻上前,把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锦囊放在嬴无疾手里:“嬴大哥,边关风大,一路保重。”
“世间轮回,必有定数,我懂了。”玄矶子忽然大笑起来,样子像疯了一样。
嬴无疾没理玄矶子,说:“陛下和你之间,我不站队。”所以他才会离开这里,张天落明白。
大家一时没说话,心里各自想着事。墨童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看墨寒子苍老的背影,想到前面那么危险,终于狠下心,低声说:“大哥,保重。”谭三英心里挣扎得像火烧一样,一边是亲弟弟的激动,一边是跟着师父这么多年的习惯,她咬了咬嘴唇,和谭五交换了个眼神,眼神里包含太多没说出的话,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跟上墨榫。
几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留下的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嬴无疾朝张天落点了点头,决心已定,心里想:这摊水太深了,陛下谋划的和张天落身上的古怪,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事,不如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二话不说,纵身就往北边去了,衣角带风,眨眼就没影了。
林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四个,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玄矶子收了疯样,眼神清醒起来,但内心却像潮水一样翻腾:轮回的秘密,变数的关键,可能就在这次行程和这个人身上。昙花安静地站在张天落身边,虽然害怕前面未知的路,但看着张天落的侧脸,又觉得莫名安心,只想跟着他就好。麻文还瘫在地上嘟囔个不停,满心只剩下对“女煞星”和寨子的恐惧。
墨寒子默默收回目光,心里虽然有点因为徒弟离开而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平静。他甩了下袖子,声音沉稳:“走吧。”他心里想:墨家的路,从来都不好走。
麻文跌跌撞撞在前面带路,不时害怕地回头看看,生怕被丢下或者突然遇到敌人。四个人跟着,各自想着心事。林间小路越走越暗,夜色像纱一样一层层罩下来,带着山里的凉气。
玄矶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墨家讲兼爱,如今这世道,又该怎么看?”他像是在问墨寒子,其实也是在问自己的心。
墨寒子脚步没停,想了想回答说:“爱人,不是放纵坏人。兼爱是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但绝不是对暴行睁只眼闭只眼。”他心里想着朱温、想着这乱世,语气就带上了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