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走到桌边坐下,优雅地提起紫砂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是他掺和进来,是我们请君入瓮,引他入局。”
徐北轮和龙和皆是一怔,看向听云。
听云轻呷一口茶,缓缓道:“此子身份特殊,与墨家、孙家乃至赵家都有些牵扯,自身又似乎藏着些秘密。更重要的是,他看似懵懂,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关键的位置,像一颗不可预测的棋子。将他引入这江宁的浑水,搅动一番,或许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
龙和皱眉:“阁主的意思是……利用他?”
“非是简单的利用,”听云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是观察,是借力。你们看,今日若非他‘多事’扔出那几个竹筐,吸引了部分刺客注意,邱龙他们的行动或许会更顺利,但也可能让何今通的护卫更早发现核心威胁,结局未必更好。如我所料,张天落会追踪邱龙,发现旧识竟是刺客,这番冲击,必会让他深思,进而可能主动去探寻背后的因果。这比我们直接去找他,要自然得多。”
徐北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阁主是想让他自己摸到我们这条线上来?借他之手,或许能更快扳倒我那好师兄?”
听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何今通固然要对付,但更大的棋局,还在北方。南唐内部的声音必须统一,至少,不能有这种以星象乱政、拖后腿的存在。张天落此人,心思不深,却有几分歪才和运气,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寒子’之事也有所感知……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龙和沉吟道:“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邱龙此次失手,必定更加谨慎。何今通经此一吓,护卫也会更加森严。”
听云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楼宇,看到那个正茫然走在街上的青年。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静观其变。种子已经播下,只需等待合适的时机浇水。龙和,你继续留意市井消息,特别是与契丹、北汉有关的动向。徐先生,宫中那边,还需你旧日的门路多加打探,摸清陛下对何今通此次遇刺的真实态度。”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再次浮现:“至于张天落……他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当他对眼前的迷雾感到困惑,当他发现身边的人也各怀心思时,他自然会去寻找答案。而我们,只需要在他寻找的路上,留下些许指引便是。”
雅间内重归寂静,三人各怀心思,茶香依旧,却仿佛掺杂了更复杂的味道。楼下的街市渐渐恢复了秩序,仿佛刚才的刺杀从未发生。但张天落的人生轨迹,却已因这次“偶然”的介入,而被悄然引向了一个更加波谲云诡的方向。他以为自己只是无意间卷入,却不知,从踏入江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重要棋子。而执棋者,正冷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张天落回到住处时,夕阳已将小院的墙壁染成暖橙色。他定了定神,走进自己暂居的厢房。房中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窗外几竿翠竹随风轻摇。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一本从孙又左那里借来的闲书翻阅,试图驱散脑中杂念,但书上的字迹却仿佛都在跳动,难以入眼。
小主,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动静,夹杂着孙十七那特有的大嗓门和爽朗笑声。
他们回来了。
张天落放下书,走出房门。只见孙十七风尘仆仆,袍角还沾着些许尘土,却精神奕奕,正与闻声迎出来的孙伯武、墨北山交谈着。王大刀和孙小八,却不见踪影。墨谪仙则走在最后,依旧是一袭白衣,冰冷不易近人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远行耗费了不少心神。
见到张天落,孙十七笑着打招呼:“天落小子,看样子是好利索了!气色不错嘛!江宁城可还住得惯?”
“多谢十七叔关心,已经无碍了。江宁甚好,只是今日西市似乎不太平。”张天落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墨谪仙。
墨谪仙也看向他,微微颔首,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深处的困惑。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传入院中每个人的耳中:
“人既到齐,休整一晚。明日,我们去见一个人。”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连竹叶摇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墨谪仙身上。孙十七收起了笑容,孙伯武和墨北山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张天落感到自己的心跳莫名加速。他明白,这短暂的平静结束了。江宁城的真正篇章,即将揭开。而那个要见的人,是否会是他苦苦追寻的谜底,亦或是更大风暴的开端?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敛,天边只留下一抹暗红的霞光,将小院染上一种既温暖又短暂凄迷的色调。黑夜即将来临,而明日,注定不会平凡。
夜幕低垂,星子初现,小院中各屋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晚膳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一盆米饭,气氛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张天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期待和紧张在空气中弥漫,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热。墨谪仙那句“明日去见一个人”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每个人似乎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连吃饭的动作都显得比平日更沉默、更专注,唯独张天落这个“局外人”心中充满了猜测和不安。
膳后,众人各自默默回房。张天落正对着桌上摇曳的油灯出神,思索着明日之事,以及白天与邱龙相遇带来的冲击,忽听得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几乎微不可闻。
“天落,是我。”门外是墨谪仙那特有的清冷声音。
张天落心下一动,起身开门。墨谪仙站在门外,皎洁的月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袍上,仿佛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那年轻依旧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疏离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