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上的崩溃没有持续太久,或许是因为寒冷,或许是因为过路车辆刺眼的远光灯。林三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没了表情。他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皮囊,凭着肌肉记忆,走回了那个如今更像是囚笼的出租屋。
屋里还保持着凌晨出门时的凌乱。他坐到电脑前,屏幕漆黑,映出他鬼一样的脸。他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直到窗外天空泛起一层死鱼肚般的灰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美玲姐发来的加密消息,言简意赅:“镇定。勿与吴事件有任何关联。尾款冻结,待风平浪静。阅后即焚。”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勿关联?冻结?风平浪静?老吴还躺在医院生死未卜,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被要求像没事人一样等待“风平浪静”?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和更深处恐惧的洪流冲垮了他麻木的堤坝。
不。不能这样。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用能力救老吴!**
既然他的笔能带来死亡和灾难,那能不能……能不能反过来?能不能写下一线生机?这个想法本身如此荒谬,如此违背他迄今为止对那诡异能力的所有认知,但在极度的愧疚和绝望中,它成了唯一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尽管这稻草可能通向更深的沼泽。
他猛地扑到电脑前,开机,蓝光照亮了他扭曲而充满病态希望的脸。新建文档。文件名他颤抖着打下:“逆转·祈祷”。
光标闪烁,像等待输入咒语的祭坛。
怎么写?怎么写才能让能力“听懂”,去实现一个“好”的结果?他回忆起那些“成功”的订单,它们通常简洁、指向明确的不幸“巧合”。那么,“好”的结果,是不是也需要一个明确、甚至更强大的“巧合”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敲击:
“报亭经营者吴建国,平生与人为善,恪守本分,此次遭逢无妄横祸,实乃天道不公。然天地有仁,命运无常中亦藏转机。自此刻起,其将得到冥冥之中的眷顾。在市中心医院创伤科医护人员的精湛技艺与不懈努力下,在一系列近乎不可思议的、对病情有利的医疗巧合接连发生下——或许是某种罕见但有效的抗生素恰好到货并对其感染敏感,或许是某位顶尖专家临时查房提供了关键思路,或许是某次检查意外发现了隐藏的出血点得以及时处理——吴建国将奇迹般地稳定病情,脱离生命危险,并朝着顺利康复的方向稳步前进。此过程虽有波折,但终将化险为夷。”
他写得很长,很详细,几乎把能想到的“好”的医疗巧合都罗列了进去,试图用文字的密度和“合理性”来增加实现的概率。他甚至搬出了“天道不公”、“天地有仁”这种大词,仿佛在向某个虚无的存在祈求。写完后,他通读一遍,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其家人之诚挚祈祷与牵挂,亦将转化为支撑其生命力的无形力量。”
这更像是一篇充满迷信和奢望的祈祷文,而不是他曾经那些冷静(哪怕扭曲)的“业务稿”。但他顾不上了。点击保存,发送到一个他自己新建的、毫无意义的加密地址——只是一种仪式,他需要这个“发送”的动作来确认自己的“努力”。
做完这一切,他虚脱般靠在椅子上,心脏狂跳,既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解脱感,又有一种更深的不安。能力会回应吗?会以何种方式回应?
***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炼狱。
他不敢去医院,怕自己的出现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也怕面对老吴的家人。他只能通过小雅偶尔在报社的提及、社会新闻部同事的闲聊,以及自己偷偷刷新本地医疗新闻和医院官网(并无相关通报)来获取零星信息。
第一天,消息是“还在抢救,情况危殆,未脱离生命危险”。他告诉自己,需要时间,巧合需要时间酝酿。
第二天,消息变成“出现感染迹象,病情反复,正在全力抗感染治疗”。他的心揪紧了,但想起自己稿子里写了“虽有波折”,又强迫自己镇定。
第三天,是最煎熬的。整整一天没有确切消息。他坐立不安,频繁看时间,脑子里胡思乱想:是不是巧合正在发生?那位“顶尖专家”是不是正在去医院的路上?那种“罕见抗生素”是不是正在空运而来?
傍晚,社会新闻部突然一阵骚动。林三篇竖起耳朵,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不行了……感染控制不住……多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