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寺的铜钟敲过第一百零八下时,慧明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最后一次抚过禅房那面青铜古镜。镜面斑驳,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僧袍洗得发白,指尖还沾着清晨抄经时留下的墨迹。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好个清净修行的比丘”。
只有慧明自己知道,镜中倒影深处,藏着两只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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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嵩山深处,老僧智空在山道上捡到一个孩童。孩子约莫七八岁,赤足褴衣,独自在深秋的山林里却不哭不闹。问及来历,只说是随父母进山采药走失了,可智空寻了三日,不见任何人迹。
“你叫什么名字?”智空问。
孩子望着满山红叶,轻声说:“母亲唤我呦呦。”
智空收留了他,取名慧明。这孩子天资聪颖得惊人,《心经》听一遍便能背诵,《金刚经》里的机锋一点即透。不过三年,寺中经藏已被他读遍,提出的问题常让智空怔然无语。
只有一样古怪:慧明怕镜子。
寺里原有几面铜镜,慧明总绕着走。有次小沙弥玩闹,举着铜镜追他,慧明竟面色煞白,逃出三里地方停。智空问他缘由,他只说镜中影像太真,看得心慌。
智空不再追问,却悄悄藏起了一面从洛阳带来的古铜镜——据说是前朝道士所铸,背面刻着八卦纹,镜缘有一行小字:“妖邪现形,精怪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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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二十岁那年,寺里来了位云游道士。
道士自称姓葛,来自江南,谈话间常引《抱朴子》。那日斋饭后,道士忽然说:“贫道观贵寺气象清幽,只是…似乎有些非人之物在此修行。”
智空手中茶盏一顿。
当夜,道士在禅院布下七星阵,正中悬着的,正是智空藏起的那面古铜镜。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镜上,反射出一片清辉。道士闭目诵咒,镜面渐渐泛起涟漪。
慧明在自己的禅房里打坐,忽然心口一痛。
他推开房门,看见院中那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夜空,而是一片熟悉的深山——那是他诞生的地方,有潺潺溪流,有开满山花的草甸,有鹿群在月光下漫步。
镜面忽然一转,照向他的房门。
慧明想逃,双脚却像生了根。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开始变化:僧袍化作褐色的皮毛,直立的身形慢慢俯下,清秀的面容拉长,额顶生出分叉的鹿角…
“原来如此。”智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