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甲骨录

《大宋金石秘闻·卷七》编者按**:此稿得自汴梁旧肆残帙,夹于熙宁年间国子监刊印的《说文解字》驳议注疏之间。纸页霉蠹严重,间有难以辨识的**深褐色污渍与类似水渍晕开的墨迹**。无署名,无题跋,仅依内容与笔风推断,或与荆公新学门下某位精研古文字的学者有关。其所述之事荒诞不经,迥异于常理,然细节之具体、考据之征引,竟暗合金石学理路,颇类亲历。**或有论者诘问:北宋之世,何来“殷墟”之谓?然细思之,“殷墟”乃后世命名,时人仅知“洹水古冢”耳。此稿之诡谲,正在于以今人之知,照见古人之惑——恰如吾辈今日面对数千未释甲骨(注:参《甲骨文合集》未释字卷),其茫然战栗,或与此稿主角心境相通?**兹录其文,不做增删,唯略加句读,以俟博雅君子辨其真伪。异史氏曰:字之为物,果有灵乎?抑或,灵借字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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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数页残缺,始见于一工整记录)

**熙宁四年,二月丙寅,晴。安阳,洹水北岸。**

终抵土人所谓“龟骨出没”之河湾。**晨起,茶博士唱喏一声“客官清吉”,汴京市井声恍如隔世。**此地黄土壁立,裸露处偶见兽骨陶片,与昔日所得秘图示之方位,竟分毫不差。王相(按:或指王安石)临行嘱我:“**稽古事,证今法。欧阳永叔作《集古录》,‘可与史传正其阙谬’。汝此去,当于史传之外,求未载之至理,为新法开源。**”

午后,于断崖下半丈处,掘得第一版有字甲骨。非牛非鹿,其骨殖沉黯如夜,**触之阴寒刺骨,那寒意似有生命,沿指尖螺纹直钻,令人心悸**。所刻文字……惊心动魄。绝非已知之甲骨金文,亦非蝌蚪鸟篆。**其刀笔尤为可怖:无商周卜骨常见之“双刀修整”痕迹,乃单刀直入,然刻痕边缘光滑如镜,无半分骨理崩裂之象,浑不似人力镌刻,倒像某种粘稠之物自然腐蚀而成。**笔画扭曲盘绕,若虫豸蠕动之定格,又似脏器筋络之描摹。同僚李生瞥见,竟目眩欲呕,避之不及。吾独觉其中蕴含至理,一种迥异于《说文》所载任何“六书”构字法的至理。**以拓包蘸墨轻拍,墨迹竟不浮于表面,反如活物般向刻痕深处渗去,拓本所得,线条分外清晰,清晰得令人不安。** 此非文字,实为某种“痕迹”,记录着难以言喻之古事。

**二月丁卯,阴,微风。**

终日埋首帐中,比对拓片。可辨之形约一百二十余异体,无一与《尔雅》《说文》相合。然并非全无规律。某些笔画组合反复出现,**其结体刻意违背“五比八”之黄金比例,观之目眩神迷,心生呕意**。其结构……令人不安地联想到祭祀场景。非《周礼》所载之礼天敬祖,而是更原始、更直接之物。有一形,似多足之物环抱一圆,周遭有放射状短线。李生言像日晷,吾却觉那中央之圆,更像……一颗**漠然凝视的眼球**,短线是其**无所不在的视线**。另一形,分明是层层堆叠之台观,台下有众多纤小人形俯拜,台上却空无一物——或说,那**空缺本身**,即是承受祭拜之“**彼所在**”?

夜深人静时,取原骨再观。烛火摇曳下,骨片纹理与刻痕竟似微微浮动。**鼻端萦绕着一股异香,非檀非麝,似陈年墨锭混以极深处的腐土,闻之则神思恍惚,白日所读经义竟有些记不真切。**定睛视之,复归静止。恐是目劳所致。

**二月戊辰,小雨。**

重大发现!于同一坑穴下层,掘得更多同类骨片,其中一片,刻有与我们昨日试图破译的“祭祀台观”图几乎完全一致的符号,但在那“台观”上方空白处,多了一团**蠕动般难以名状的墨渍**。那墨渍……看久了,仿佛在缓慢旋转,吸入光线,也吸入视线。骨片边缘,另有数枚微小符号,细若蚊足,排列方式,竟隐约符合《周易》某类失传筮法之排布,但所指涉的“卦象”,全然陌生,充满**坠落、深海、漫长窒息与无望等待**之意象。

李生称病,不愿再近骨片,**只喃喃“敬惜字纸,然此非字,乃魇也,当焚”。** 其余役夫亦窃窃私语,言此地夜晚风声呜咽,似有**倒诵《孝经》般的呢喃**。荒谬。然吾亦开始难以安眠。一闭眼,便是那些扭曲符号在黑暗中浮动、重组。

(此后数日,日记笔迹渐失工稳,涂改增多,页边出现无意识的凌乱笔画)

**三月初,具体日期漫漶不清。**

它们在变化。**非我臆想。**

昨日拓印之纹路,与今日骨片实物对照,有极细微的差异。并非磨损,而是……**增添**。像有极细的笔,在原有刻痕旁,又刻下更细微的补充笔画。那些新增的笔画,使符号看起来更“完整”,也更“生动”,甚至更接近……我们近日讨论时,用于类比描述某些符号的——**生物器官的剖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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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封锁坑穴,禁止任何人夜间靠近。独自携带最完整的三片,置于内帐铁匣中。子时,掌灯查验。铁匣冰凉。开匣瞬间,烛光跳动欲灭。骨片静静躺在丝绒上。然而,我分明看见,其中一片上,那个如眼球般的符号,其“瞳孔”位置,似乎**转向了我所立之处**。**更可怖者,三片骨符的排列,其“章法”疏密,竟与我昨夜梦中迷途的汴京街巷轮廓,隐约重合。**

冷汗透衣。我是否也病了?

**又一日,墨迹污浊,似有水渍滴落。**

记录必须继续。王相在期待。新法需要上古的智慧,需要打破陈规的启示。这些符号,或许正是钥匙。它们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文明,因此……它们可能来自文明之外。天外?抑或……地底?深海?**《尚书》所言“困于幽谷”,《山海经》所载“归墟”,莫非皆是其门户?** 不可想,不可想。专注字形。

但它们开始模仿了。

模仿我的笔迹。我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下的注释,比如“此形类祭坛”、“疑与星象有关”,隔日再看,某些怪异字符的撇捺转折,竟与我的字迹有了几分神似。不,不是相似,是**学习**。它们在模仿我书写的方式,来完善它们自己!**它们欲借我之手,在此世获得“正确”的形体!**

铁匣已不可靠。夜夜,匣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如指甲,如虫足。**侧耳细听,那刮擦渐成节律,初似虫鸣,继而竟隐隐吻合《周易》某段卦辞的倒诵之声,字字清晰,却又字字不解其义。**

李生彻底疯了,昨夜嘶喊“**文字吃人了!它们要钻进来!**”,狂奔入黑暗,不知所踪。役夫逃散大半。此地只剩我与两名忠仆,以及无尽的、愈来愈响的……低语。非风声。是音节。无法辨识的音节,从地底,从骨片中,从我自己太阳穴的搏动里传来。

**最后一页,纸张脆硬,沾满深褐色污渍(疑为干涸血渍?),笔迹狂乱如癫痫发作,大部分字句难以辨认,仅能勉强识读:**

“……不是我们解读符号……是符号在解读我们!它们以我们的思维为养分,重塑自身!我看见……汴京的轮廓在骨片上浮现……街巷……宫阙……**活过来**……笔画在游走……钻进我的账册……我的家书……**它们要渠道……要凭依……要借墨汁与纸张……借人手……复现于此世经纬……**”

“……它(此处巨大墨团污渍)在看着。一直看着。从那个圆里。从所有类似的圆里。时间不是线……是堆叠的骨片……商在上面……夏在下面……我们在哪一层?它就在**哪一层的下面……亘古的下面……**”

“……**此乃圣人所重之文字载体,纵为妖邪,岂可轻毁?然留之,恐祸延万世……它们非欲毁灭文字,是要成为文字本身!如商周甲骨奠定汉字根基,它们欲以此诡符,重写文明源头!** 不能写下。不能思考。思考即喂养。但停不下……笔自己会动……它们

《大宋金石秘闻·卷七》编者按**:此稿得自汴梁旧肆残帙,夹于熙宁年间国子监刊印的《说文解字》驳议注疏之间。纸页霉蠹严重,间有难以辨识的**深褐色污渍与类似水渍晕开的墨迹**。无署名,无题跋,仅依内容与笔风推断,或与荆公新学门下某位精研古文字的学者有关。其所述之事荒诞不经,迥异于常理,然细节之具体、考据之征引,竟暗合金石学理路,颇类亲历。**或有论者诘问:北宋之世,何来“殷墟”之谓?然细思之,“殷墟”乃后世命名,时人仅知“洹水古冢”耳。此稿之诡谲,正在于以今人之知,照见古人之惑——恰如吾辈今日面对数千未释甲骨(注:参《甲骨文合集》未释字卷),其茫然战栗,或与此稿主角心境相通?**兹录其文,不做增删,唯略加句读,以俟博雅君子辨其真伪。异史氏曰:字之为物,果有灵乎?抑或,灵借字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