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赵煜低声说，“前朝那帮人……全是疯子。”

“那周衡现在想干什么？”胡四问，“重启这个项目？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资源？”

赵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琉璃板，扫过那些黑暗中的容器，扫过这个冰冷、整洁、充满死亡气息的实验空间。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俘虏，”赵煜转向小顺，“你之前说，周衡带着‘那个东西’，能感应星核碎片的位置。‘那个东西’是什么？”

小顺正抱着一摞琉璃板，闻言愣住:“我……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王头儿只说，那是周大人祖传的宝贝，像个罗盘，但指针是活的，会自己转向有星力波动的地方……”

“祖传的罗盘……”赵煜闭上眼睛。

周衍主持的项目。周衡祖传的罗盘。

前朝覆灭时，周衍那一支人带着关键的技术资料和工具逃走了。他们隐姓埋名，等待时机。百年后，时机到了——黑山的蚀力异动、朝廷的权力动荡、北狄的威胁再起。于是周衡，周衍的后人，带着祖传的罗盘和野心，回来了。

他要找到星核碎片，重启永恒熔炉，然后……

“他想当神。”赵煜睁开眼，眼睛里全是冰冷，“用星核碎片控制蚀力，用蚀力清洗世界，再用他制造的‘完美兵卒’统治清洗后的世界。这就是‘开门派’的真正目的——不是打开一扇门，是打开一个新的纪元。由他定义的纪元。”

胡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那我们得在他找到星核碎片之前，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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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弄死他。”赵煜挣扎着想站起来，胡四立刻扶住他，“这些琉璃板……这些证据……必须带出去。带到都城，给该看的人看。周衡不可能一个人做这件事，朝中一定还有前朝那些参与者的后人，在暗中支持他。我们要连根拔起。”

“怎么带？”胡四看着地上几十块琉璃板，“我们连自己都快带不出去了。”

赵煜的目光投向空间深处。

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更大的金属结构——操作台、仪表盘、还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刻着复杂的齿轮和管道图案。

“那里。”赵煜指着那扇门，“操作区。应该还有更完整的记录，甚至可能有……样本销毁记录，或者逃生通道图纸。”

胡四顺着赵煜的手指看去，然后点头:“我扶你过去。”

“不用扶我。”赵煜咬牙，“你背疤子，我……能走。”

他撑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腰肋间的剧痛像烧红的刀子在搅动，眼前一阵发黑。但他站稳了。

胡四看了看赵煜，又看了看昏迷的疤子，最终点头。他迅速用布条做了个简易的背带，将疤子固定在背上，然后一手提着灯，一手扶着赵煜。

小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我……我怎么办？”

“跟上。”胡四头也不回，“或者留在这里陪这些‘样本’。你自己选。”

小顺立刻抱起几块关键的琉璃板，踉跄跟上。

三人（加上昏迷的疤子）缓慢地穿过容器阵列。

灯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破碎或完整的玻璃罩。有的容器里空空如也，只有干涸的污渍。有的容器里，影子蜷缩在角落，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混合着金属和化学药液的气息。

他们花了将近一刻钟，才走到那扇金属门前。

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由暗青色的合金铸成，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正中央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内部刻着精细的星图，星图的中央，是一个六边形的缺口。

又是六边形。

胡四和赵煜对视一眼。

“星纹薄片？”胡四问。

赵煜从怀里取出那片黯淡的薄片。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星点纹路几乎完全消失。他犹豫了一下。

“如果插进去，可能会激活这里的某些功能……也可能触发防御机制。”赵煜说，“但这是唯一的门。”

胡四看向身后。容器阵列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像一片墓碑林。

“插吧。”胡四说，“反正这地方也不可能更糟了。”

赵煜点头。他抬起手，将星纹薄片对准凹陷中心的六边形缺口，缓缓推入。

“咔。”

咬合声清脆。

紧接着，整个门表面的星图亮了起来——不是明亮的蓝光，而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银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光线沿着星图的纹路艰难地流淌，几次差点中断，但最终还是勉强抵达了边缘。

“轰……”

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从门内传来。

厚重的金属门开始向一侧滑开，速度缓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几百年没有上过油。门缝里涌出一股更浓烈的化学药味，混合着纸张霉变的气息。

门后是一个相对较小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金属操作台，台上堆满了各种仪器——玻璃管、金属罐、刻度盘、拉杆，大多已经破损或锈蚀。墙壁两侧是高及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柜门半开，里面塞满了卷轴和皮纸。

而房间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金属座椅。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穿着前朝官服的干尸。

干尸保持着坐姿，头颅低垂，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官服是深紫色的，绣着星月和齿轮的纹样——那是天工院高级院士的制式官服。干尸面前的金属台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面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金属笔。

胡四提着灯，光照在干尸身上。

干尸的脸已经干瘪成深褐色，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子，眉头紧皱，嘴角下撇，仿佛在死前还在思考一个难题。

赵煜的目光落在干尸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字:

**【周衍】**

天工院首席院士。这个活体试验区的主持者。他死在了自己的实验室里。

赵煜缓缓走近操作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仪器，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墨迹依然清晰。最后一页上，写满了潦草、急促的文字，笔迹几乎戳破纸面:

**【天启九年冬月十七，丑时。】**

**【完了，全完了。】**

**【熔炉核心区的‘蚀力抑制场’突然失效，积蓄百年的蚀力开始反向侵蚀星核碎片。碎片能量暴走，波及整个试验区。】**

**【所有活体样本失控，守卫部队全军覆没。那些怪物……那些我们亲手制造的东西……正在外面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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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启动了最终封锁程序，将试验区与主熔炉隔离。但这只能暂时延缓。蚀力会渗透一切，最终这里也会被吞噬。】**

**【是我的错。我太急于求成，忽略了星力与蚀力平衡的脆弱性。我以为我能掌控天外之力，但我只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兵部尚书萧铁骊答应我的援军不会来了。钦天监那些人早就撤走了。内卫府的人……他们一开始就不是来协助，是来监视的。】**

**【我知道太多秘密，所以必须死在这里。】**

**【但我留下了记录。所有的实验数据、技术原理、失败原因，都在这本笔记和那些琉璃板里。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记住:】**

**【第一，星核碎片不可直接接触，必须通过‘星纹石髓’矩阵缓冲。】**

**【第二，蚀力不是‘污染’，是未被驯服的‘原始星力’。试图用暴力压制它，只会引发更狂暴的反扑。】**

**【第三，人体实验是条死路。真正的出路在于‘共鸣’，而非‘灌注’。找到能与星核碎片自然共鸣的个体，那是唯一的希望。】**

**【第四，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我设计的‘寻星罗盘’回到这里，想要重启熔炉——阻止他。那罗盘被我动了手脚，它会将持有者引向最危险的区域。我宁愿这一切永埋地下，也不愿它成为野心家的工具。】**

**【愿我的罪孽，止于此地。】**

**【周衍，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