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隧道里的葫芦

隧道比图纸上画的要难走得多。

一开始那段还有开凿整齐的岩壁和星纹石髓的微光照路,但走了不到五十步,脚下的路就开始变得坑坑洼洼。头顶的石髓碎块也越来越稀疏,有时候得摸黑走上十来步才能看见下一块发光石。

胡四背着疤子走在最前面,提灯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出一圈圈光晕。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那种长途奔袭后的疲乏。疤子趴在他背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是胡四偶尔能感觉到背上传来微弱的体温,他都要以为疤子已经没了。

赵煜走在中间,左手撑着岩壁,每一步都挪得极其缓慢。腰肋那地方已经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收缩,都像有根烧红的铁签子在伤口里搅。他能感觉到布条包扎的地方又湿了,温热黏腻的血正慢慢往外渗。但他没吭声,咬死了牙关,只管往前挪。

小顺抱着文件袋跟在最后。这小子左臂骨折,只能用右胳膊夹着那包琉璃板和笔记,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时不时就撞到岩壁上,疼得龇牙咧嘴。他倒是想走快点儿,可前面两个伤员挡着,他快不了。

“停一下。”胡四忽然开口。

他在前面七八步的地方站住了,提灯举高,光柱照向隧道前方。那里有一片塌方区,碎石和泥土把通道堵了大半,只剩下顶上约莫两尺高的缝隙能爬过去。

“得清条路出来。”胡四说着,小心地把疤子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岩壁坐好。疤子脑袋歪向一边,依旧昏迷着。

赵煜也走到近前,看着那片塌方。碎石堆里夹杂着些断裂的金属支架——是前朝用来加固隧道的支撑结构,但显然年久失修,锈蚀断裂后引发了坍塌。

胡四把提灯递给小顺:“举着,照亮点。”

小顺赶紧用右手接过灯,高高举起。

胡四抽出那柄已经扭曲的攀爬斧,开始撬动堵在通道中央的最大一块岩石。斧刃卡进岩石缝隙,他全身发力往下压,额头上青筋暴起。岩石松动了,滚落下来,扬起一片灰尘。

“咳咳……”赵煜捂住口鼻,但还是吸进了几口灰,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跪下去。他赶紧伸手撑住岩壁,指关节攥得发白。

胡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动作更快了。他一块接一块地搬开碎石,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就那么机械地搬着、撬着、扒拉着。

花了将近一刻钟,胡四总算清出一条勉强能让人匍匐通过的缝隙。他趴下来试了试,肩膀蹭着岩壁能挤过去。

“我先过,然后把疤子拖过去。”胡四说着,又看向赵煜,“十三爷,你等会儿爬的时候慢点儿,别使劲。”

赵煜点头。

胡四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缝隙。提灯的光被他身体挡住大半,隧道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小顺下意识地往赵煜身边靠了靠,似乎这黑暗让他害怕。

岩壁那边传来胡四爬行的摩擦声,还有碎石滚落的细响。过了约莫二十息,胡四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通了,这边路还算平整。”

接着,他钻回缝隙这边,开始拖拽疤子。这过程更费劲,疤子昏迷着,身体软绵绵的,胡四得一边拽一边调整角度,防止疤子的伤臂被卡住。等把疤子完全拖过去时,胡四累得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小顺,你先过。”赵煜说。

小顺犹豫了一下,把提灯递给赵煜,然后学着胡四的样子钻进缝隙。他左臂有伤,爬得笨拙,但总算过去了。

现在轮到赵煜。

他看着那条黑黢黢的缝隙,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后悔了,因为深呼吸带来的胸腔扩张又扯到了伤口。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双手撑地,开始一点一点往缝隙里挪。

爬行的姿势让腰肋处的压力陡增。赵煜能感觉到伤口里的血涌得更快了,布条已经完全湿透,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腰侧往下流。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停,就那么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儿了。意识在疼痛的冲击下开始涣散,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想起了周衍笔记里那些活体样本的编号,想起了容器里那些扭曲的影子,想起了周衡可能正在主熔炉做的那些事。

不能死在这儿。

他猛地一咬牙,几乎是用意志力驱动着身体,硬生生从缝隙里蹭了出来。

胡四立刻伸手把他扶起来。赵煜靠在岩壁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得处理一下。”胡四说着就要去解赵煜腰间的布条。

“别……”赵煜按住他的手,“现在……不能拆。一拆……血止不住。等……等找到稍微安全点的地方再说。”

胡四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点头。他重新背起疤子,提起灯:“前面有岔路,得看看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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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在前方约三十步的地方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平直向前,另一条向右下方倾斜,坡度很陡。

赵煜展开那张结构图,借着灯光仔细辨认。图纸上标注得很清楚:直走那条通往“备用物资储存点B-7-3”,右转下坡那条才是真正的“紧急疏散通道”,最终出口在襄州北郊。

“走右边。”赵煜说。

三人转入下坡通道。

这条通道更窄,也更陡。地面是粗糙开凿的石阶,但很多石阶已经碎裂或缺失,得小心落脚。岩壁上渗着水,摸上去又湿又滑。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那股化学药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这是接近地面的征兆。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赵煜实在撑不住了。他扶着岩壁的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胡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

“得歇会儿。”胡四说着,也不管赵煜同不同意,直接扶着他靠墙坐下。他自己也卸下疤子,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大口喘气。

小顺早就累瘫了,抱着文件袋直接躺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提灯放在三人中间,白色的光晕照亮了这一小片空间。隧道前后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这一段被光撑开,像黑暗海洋里一个孤零零的浮岛。

赵煜闭着眼,试图调整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子往肺里扎,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腥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伤口周围开始发烫——这是感染的前兆。如果再不处理,就算不流血而死,也会死于高烧和败血症。

但骨管秘药用完了,那截石髓枝杈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就在这时,胡四忽然“咦”了一声。

赵煜睁开眼,看见胡四正从自己腰间的一个皮囊里往外掏东西。那皮囊是之前从周衡队员尸体上顺来的,胡四一直没顾上看里面有什么。

胡四掏出来的是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几枚铜钱、一小卷麻绳,最后——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葫芦。

那葫芦的造型很奇特,不是本地常见的那种圆肚细颈的样式,而是扁平的,像个压扁的腰子,表面用某种暗红色的漆涂过,漆面上还刻着细密的、看不懂的纹路。葫芦口用木塞封着,塞子上系着一小截皮绳。

“这啥玩意儿?”胡四皱眉,把葫芦凑到灯下看。

小顺也爬起来,凑过来瞧:“像……像装药的葫芦?但样子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