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二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格外早。

酉时三刻,整个皇城已覆上薄薄银装。长信宫灯次第亮起,蜿蜒如星河,将巍峨宫阙映照得恍如琼楼玉宇。含元殿内暖意熏人,丝竹管弦之声隔着三重锦幔传来,已是宴酣之时。

沈青崖却不在殿中。

她独自立在暖阁外的游廊下,一身月白蹙金鸾纹宫装,外罩银狐裘氅,指尖闲闲搭在朱栏上,看雪簌簌落于掌心,转瞬即化。

“殿下,宴已过半,陛下问您何时入席。”侍女茯苓悄步上前,低声道。

“急什么。”沈青崖的声音清凌凌的,比廊外的雪还冷上三分,“里头那些酒气浊气,熏得人头疼。告诉皇兄,本宫稍后自会去抚琴一曲,全他体面。”

茯苓应声退下。

沈青崖收回手,拢了拢氅衣,目光却投向暖阁西侧那扇半开的菱花窗。窗内烛火通明,能瞧见十数位年轻臣子正围坐论文——那是今夜恩科三甲与翰林院诸官的雅集。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一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窗,身形颀长挺拔,着六品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官袍,在满室华服间略显素淡。他正微微倾身听同僚讲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烛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阴影。

似是察觉了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青崖没有移开视线,只淡淡地看着。反倒是那年轻人,先是一怔,随即仓促起身,朝窗外的她端正一揖。

隔得太远,瞧不清神情,但那动作里透出的恭谨局促,倒真像个初入官场、偶遇天家贵胄便慌了手脚的新科状元。

沈青崖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她转身,任由茯苓为她戴上幂篱,轻纱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余一段雪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走吧。”她道,“去会会我们这位……谪仙似的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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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内,因长公主驾临,原本喧哗的宴席静了一瞬。

满殿灯火煌煌,映着金杯玉盏、锦绣华服,空气里浮动着酒香与熏香暖腻的气息。而当那道月白身影自殿门缓缓步入时,仿佛有一缕清寒的雪意随之渗了进来。

她并未走向御座下首那空置的尊位,只朝御座上的皇帝微微一福,便径自走向殿角那架九霄环佩琴。

“皇兄,臣妹献丑了。”

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泠泠如碎玉。

皇帝显然习以为常,笑着摆手:“青崖肯抚琴,是诸卿耳福。”

沈青崖在琴案后跪坐,素手轻抬,解下幂篱递给茯苓。纱帷褪去,露出真容的刹那,殿内隐约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

烛光在她脸上流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淡的绯,整张脸无一处不精雕细琢,却又因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她垂眸,指尖落于琴弦。

第一个音响起时,殿外风雪声仿佛都静了。

琴音起初极清极缓,如月照寒江,雪落空庭。渐渐地,旋律转幽,似有暗流潜涌,弦间隐现杀伐之音,却又在将露未露时悄然收束,复归一片孤高寂寥。

满殿宾客皆屏息凝神。

唯有一人,目光未曾落在琴上,而是静静注视着抚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