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沈青崖示意他在对面蒲团落座,“此琴性烈,音色磅礴,寻常指法难以驾驭。听闻谢状元师承顾大家一脉,刚劲之法或有心得,故邀你共赏。”

她话说得直接,指尖已轻拨琴弦。

“铮——”

一声低沉苍劲的琴音骤然荡开,仿佛古潭投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埋千年的龙吟。水榭内空气都为之一震。

谢云归静坐聆听,神情专注。待一曲激越段落过后,沈青崖指法稍缓,他方才斟酌开口:“殿下指力雄浑,拂滚间隐有金石之音,与此琴脾性相合。只是……”

“但说无妨。”

“只是此处轮指,”他虚点琴弦某处,“若能稍减力道,以气韵牵引,或可化磅礴为绵长,更合‘龙潜于渊,待时而吟’的意境。”

沈青崖停下动作,看向他:“你倒敢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云归微微垂首:“微臣狂妄,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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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沈青崖却道,“你说的,正是此曲关窍。”她按他所说,重新试过那段指法,琴音果然少了几分刻意锋锐,多了些许沉潜的余韵。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谢状元于琴道,不止是‘略通皮毛’吧?”

谢云归苦笑:“微臣不敢隐瞒。家母在世时,对此道执念颇深,微臣耳濡目染,确比常人多用心几分。只是……终是纸上谈兵,让殿下见笑了。”

“执念?”沈青崖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对你母亲而言,琴意味着什么?”

问题忽然转向私密。谢云归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是寄托,也是……不甘。外祖母因顾大家之事牵连,一生郁结。家母承其琴艺,亦承其憾。她常言,琴为心声,她的心困在临川小院,琴音便也只能困于方寸。”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些许真实的、沉郁的影子:“所以微臣知道,殿下方才那一曲,并非单纯炫技。琴音里有东西……是微臣在母亲琴中听过,却始终未能触及的东西。”

是自由。是纵横捭阖,是手掌乾坤的疏狂与寂寞。

沈青崖凝视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这次的笑,少了几分冰霜之意,倒像是雪后初霁,露出一线天光。

“你是个聪明人,谢云归。”她道,“聪明得让人……不得不防。”

如此直白的评价,让谢云归呼吸微滞。他张了张口,似要辩解,最终却只是更深的垂下头:“微臣……惶恐。”

“不必惶恐。”沈青崖推开琴,起身走到水榭窗边,挑起竹帘一角。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如烟似雾,笼罩着湖面与远处的亭台。“本宫只是好奇,一个看得如此通透的人,为何要装作懵懂无知,卷入这是非漩涡?”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在朦胧天光里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如磬:“谢状元,你想要什么?功名利禄?青史留名?还是……别的什么?”

雨声淅沥,填满了水榭内的寂静。

谢云归缓缓抬起眼,望向窗边那道身影。隔着雨雾与竹帘,她仿佛立于云端,遥远而不可即。他袖中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微臣……”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微臣想要的,或许殿下给不了,也或许……不屑给。”

“哦?”

“微臣寒窗十载,读圣贤书,也曾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可入了这京城,见了这朱门重重、暗流汹涌,方知从前所想,不过稚子妄言。功名利禄如浮云,青史留名亦虚妄。”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另一侧窗前,望着外面迷蒙的雨景:“微臣此刻所求,不过是一处能安心听雨、不必揣度人心的屋檐;一张能随心抚弄、不必曲意逢迎的琴;一个……能看懂微臣琴音、不必微臣伪装清澈的人。”

话音落下,水榭内只剩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