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暗桩小院。

沈青崖坐在廊下,面前石几上摊开着那本从黑松林炭窑带出的油布册子,旁边散落着几张抄录了关键信息的素笺。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花架,在她月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她一手支颐,另一手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册子边缘,目光落在远处墙头一株随风摇曳的狗尾草上,神色有些……意兴阑珊。

巽风垂手立在一旁,已将来龙去脉及后续安排禀报完毕——账册关键部分已密送至京城心腹手中,并巧妙地将“信王谋逆,证据指向江州府衙”的风声透给了那位恰好巡视至附近的巡按御史;黑松林附近加强了监视,信王世子昨夜仓皇撤回城内别院后便闭门不出,但城内外几处信王产业的管事却频繁调动;北境沿线暗桩回报,近两日确有可疑车队试图绕过关卡,方向似是往草原某部……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想的更顺利。

可沈青崖却觉得,有点无聊。

是的,无聊。就像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码,哪怕中间偶有波折,也激不起太多心绪起伏。扳倒信王,肃清朝堂,稳住北境……这些事重要吗?重要。但她做起来,如同执行一套精密的程序,步骤清晰,结果可期,缺乏……新鲜感。

就连谢云归这个最大的“变数”,在经历了昨夜黑松林的“联手”与对峙后,似乎也变得有些……可以预料。他此刻在做什么?定然在加紧追查那批被标记的马车去向,在分析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在筹划下一步更惊心动魄的“表现”,好继续吸引她的目光,将她更深地拉入他的棋局与执念。

偏执,算计,危险,却又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炽热。初见时觉得惊心动魄,如今细想,何尝不是另一种模式的重复?

一切算计,一切挣扎,一切所谓“真实体验”的诱惑,归根结底,似乎又隐隐指向那个她曾深信不疑的结论——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无非是换了些更刺激的戏码,骨子里还是那些东西。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话本里的世外高人总爱说“红颜白骨,权势浮云”。不是故作清高,是看多了,真的会腻。

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她收回目光,落在册子上一行代号记录上,那代表接收方的符号有些奇特,并非中原常见的标记。

“巽风,”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纯粹的好奇,“草原鞑靼各部,近两年可有出现新的、擅长机关巧术,尤其精于改进军械的匠人流派或部落?”

巽风一怔,仔细回想后答道:“回殿下,北境暗桩曾提过,约一年半前,鞑靼王庭西边几百里外的‘黑石部’,似乎从更西边掳掠或招揽了一批工匠,其中便有擅长铁器弩机的。但消息模糊,未能确认。殿下为何突然问起?”

“这册子上接收方的几个代号,与以往记录的草原各部常用暗记有所不同,倒有些像西方番邦的文字变体。”沈青崖指尖点着那几个符号,“信王勾结的,可能不只是一个贪婪的草原部落,而是通过他们,搭上了更西边、或许能提供更新奇‘玩具’的势力。”

她的眼眸微微亮起一点光。新奇的势力,未知的工艺,更复杂的勾结网络……这比单纯的信王谋逆,似乎多了点意思。就像在千篇一律的菜肴里,突然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香料。

“去查。动用我们在草原的线,尽可能查清这个‘黑石部’以及他们背后的工匠来源。还有,信王府历年与西域胡商的贸易记录,尤其是大宗且隐蔽的金属、矿物、皮革交易,设法弄一份来。”她吩咐道,语气里多了些探究的兴致。

“是。”巽风领命,迟疑了一下,“殿下,谢副使那边递了话来,约您未时三刻于城南‘望江楼’一见,说是有‘新发现’相商。”

新发现?沈青崖眉梢微挑。他能有什么新发现?无非是追踪马车有了进展,或者又从哪个渠道挖出了信王的什么秘密。这些固然重要,但……似乎已不能引起她太多惊喜。

不过,去见见也无妨。毕竟还是“合作伙伴”,而且,或许能从他的“新发现”里,捕捉到一点她尚未掌握的、关于西边势力的线索?

“知道了。”她起身,拂了拂衣袍,“备车,去望江楼。”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后门走,不必惊动旁人。若他问起,便说我偶感风寒,需静养,今日不便见客。”

她忽然不想那么顺他的意。他想约见,她便得立刻赴约?她偏要迟些,偏要从暗处观察一下,这位谢状元在“等待”时,会是何种模样。

为自己而活,也包括……按自己的节奏和心情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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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是江州城南一处临江而建的三层酒楼,不算最豪华,却以视野开阔、江鲜地道着称。未时三刻(下午两点左右),楼内客人不多,颇为清静。

谢云归坐在三楼临窗的一个雅间里,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两碟干果。他依旧是一身素淡青衫,侧影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浩渺的江面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动,似乎在推演什么。

小主,

从沈青崖隐在二楼拐角暗处的角度看去,他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温润完美的微笑,也没有昨夜黑松林时的锐利冰冷,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沉静。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孤寂。

他在等。等她的到来,等她的反应,等这场由他主导、却似乎越来越脱离他掌控的游戏,下一步该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