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上。这个人,刚才在生死一线间,为她挡刀流血;转瞬之间,又能冷静残酷地清理掉所有刺客,片甲不留;此刻,却又像个最笨拙也最认真的学徒,在为她处理这些在他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伤口。

疯狂与冷静,狠辣与温柔,偏执与……某种她无法定义的、近乎卑微的细致。这些矛盾的特质,如此真实地、毫不掩饰地融合在他身上。

他不是在演一个“深情”或“忠犬”的角色。那些角色都有套路,有预期,可以被解读,可以被应对。

他只是在做“谢云归”。一个爱着她全部、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无论那方式多么惊世骇俗)去践行这份爱的、活生生的、复杂至极的人。

她所向往的“活生生的人生”,难道不包括面对这样“活生生”的人?哪怕他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宁静美好,而是剧烈的冲突、极致的危险、以及这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被完整看见”的赤裸感?

“为什么?”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干涩,“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那些刺客,本宫的影卫自会处理。你为何要亲自动手,甚至……不留下活口?”

谢云归为她手臂打好最后一个结,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就着微暗的光线,慢慢清洗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和药膏。水声淅沥。

“因为,”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不能容忍,有任何一丝可能的疏漏,让威胁到殿下安危的人,还有机会喘息,有机会卷土重来,或者……有机会在刑讯中,说出任何可能牵连殿下、让殿下烦心的话。”

他顿了顿,拧干布巾,转过身,目光坦然地看向她:“影卫或许能击退他们,但未必能确保全歼,也未必能防止有人逃脱后泄露殿下行踪,更未必能阻止某些人在被俘后,胡言乱语,攀扯构陷。只有死人才最安全,也最……安静。”

理由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又如此……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为了她的“绝对安全”和“清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清除一切障碍,无论手段,不计代价。

“那河对岸的援手呢?”沈青崖追问,“是你的人?你何时安排的?”

谢云归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似乎想压下喉间的干涩和某种情绪。“是我母亲留下的……一些人。不多,但足够精悍,也足够忠诚。我入京后,一直让他们潜藏在各处,以备不时之需。”他放下茶杯,看向她,眼神清澈见底,毫无隐瞒,“今日殿下离府时,我便察觉暗中窥视的眼睛比往日多,且气息不同寻常。我不放心,便让他们远远跟着。果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他不仅在事发时赶到,甚至事先就有所预感,并做了布置。

这种掌控力,这种将她置于他保护网(或者说监控网)之下的行为,本该让她愤怒,让她感到被冒犯。可此刻,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坦然,和眼中那份纯粹到近乎固执的“只是不想你受伤”的专注,那股怒气竟有些无处着落。

他并不是在炫耀能力,也不是在彰显控制欲。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而这种方式,血腥,极端,不留余地。

“谢云归,”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觉得肩头的伤口似乎更疼了,连带着太阳穴也在突突跳动,“你这样……让我觉得很累。”

不是厌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精神上的疲惫。应付阴谋诡计,权衡朝堂利弊,甚至面对生死杀局,她都不曾觉得如此累过。因为那些都有规则可循,有对手可揣摩。

唯独面对他这种毫无规则、不求回报、只是固执地要将她“完整”纳入羽翼之下的偏执,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或者,面对一片深不见底、却只映照出她自己的潭水。

谢云归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那黯淡很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温柔取代。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一个放弃所有高度优势、近乎臣服的姿态。

“我知道,殿下。”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我知道我的方式,会让您不安,会让您觉得被冒犯,甚至……会让您厌烦。”

“我不求您理解,也不求您喜欢。”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承诺,“我只求您……允许。”

“允许我待在您能看到的地方,允许我在您需要的时候,成为您的刀,您的盾,或者……仅仅是您一道不需要在意的影子。”

“您可以去追求您想要的任何生活,简单的,宁静的,美好的。去看风景,去品茶听戏,去做任何让您觉得‘活着’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