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寂静并不尴尬,却充满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两张绷紧的、刚刚经历过剧烈震颤的弦,此刻在极近的距离内静止,等待着下一次未知的拨动。
“殿下……”谢云归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昨夜……多谢殿下。”他似乎斟酌着词句,“若非殿下……云归恐怕……”
“不必谢我。”沈青崖打断他,目光清明地看着他,“是你自己选择挡上来。也是你自己,处理了后面的事。”她语气里没有感激情愫,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本宫只是……做了当时该做的选择。”
她刻意强调了“选择”二字。
谢云归瞳孔微缩,似乎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是云归……自己的选择。”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她,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沉重而炽热的东西,“也是……云归此生,最不后悔的选择。”
这话很重,带着他独有的偏执与决绝。
沈青崖与他对视着,没有避开。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认真。她没有回应这份沉重,只是转而问道:“紫玉姑娘……与你,是旧识?”
话题转得突兀,却也是她心中一直的疑问。
谢云归眼神黯了黯,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起。他微微侧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投向窗外那方小小的、被窗棂切割的天空。
“算是……恩人之后。”他缓缓道,声音带着追忆的缥缈,“她父亲救过我的命,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紫玉性子冷,话少,但医术得她父亲真传,心也……不坏。这些年,我身边许多不便示人的伤,都是她处理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青蚨’之事……也是不得已。殿下若介意,我……”
“本宫只是问问。”沈青崖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她医术确实精湛。你的伤,有她照料,也好。”
她似乎并不打算深究紫玉与他之间那超越寻常医患的关系,也未对“青蚨”之事表现出更多的忌惮或厌恶。这平淡的态度,反而让谢云归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中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两个经历过暴风雨、浑身湿透的人,暂时找到一处可以并肩躲雨的屋檐,虽然彼此身上都还滴着水,寒气未消,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来自对方的、微弱的暖意。
沈青崖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受伤的左臂上。包扎的布条洁白整齐,看得出紫玉(或墨泉)的手艺。但或许是因为动作牵动,靠近肩颈处有一小片淡淡的血色渗了出来,染红了里层的一点纱布。
她忽然站起身。
谢云归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一怔,抬眼看着她。
沈青崖却没有看他,只是走到桌边,拿起刚才她带来的那个青色药瓶,又从小几下层找到干净的棉布和清水——这些东西显然一直备着。然后,她端着这些东西,重新走回床榻边。
“渗血了。”她简短地说,语气不容置疑,“重新包一下。”
谢云归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沈青崖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她手中那些换药的东西,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动荡。
“殿下……这……不合规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声音干涩。
“规矩?”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东西,“在这里,本宫的话,就是规矩。”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手臂。”
最后两个字,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谢云归僵坐在那里,看着她。阳光在她身后,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可她手中的药瓶,棉布,清水,还有她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压迫感。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渴望战胜了理智,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将受伤的左臂,轻轻从薄被下移了出来,平放在身侧。
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一声未吭。
沈青崖在床沿坐下,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药草的气息,能看清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感受到他身体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微微绷紧的线条。
小主,
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先看了看渗血的情况,然后,伸出指尖,极轻极快地,解开了包扎布条最外层的结。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解开布条,露出下面被血色染红了一小片的纱布,以及那道缝合整齐、却依旧红肿狰狞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