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脚步顿住。
那咳嗽声很闷,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断断续续,似是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
沈青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内,谢云归正背对着她,坐在廊下的一张旧竹椅上,微微弓着身,左手握拳抵在唇边,肩膀因为咳嗽而轻轻耸动。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和几本摊开的文书。暮色将他清瘦的背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听到门响,他咳嗽声一滞,迅速用袖子掩了掩口,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是她时,他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迅速站起身,动作牵动了气息,又引得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不得不偏过头去,一手撑住廊柱,咳得额角青筋微凸。
沈青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单薄衣衫下微微起伏的、显得过分清晰的肩胛骨轮廓,看着他强忍不适、试图尽快平复呼吸的、带着些许狼狈的侧影。
没有温润完美的面具,没有游刃有余的周旋,也没有那些炽热偏执的眼神。
只是一个伤未愈、劳累过度、在无人处忍不住咳嗽的、真实而脆弱的病人。
她忽然想起那夜为他换药时,他闭着眼、下颌紧绷、默默忍耐疼痛的模样。想起河边递来姜糖时,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想起他讲述市井旧事时,那难得发亮的眼睛。
所有这些片段,此刻都与眼前这个咳嗽着的、孤寂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不是角色,不是成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累会生病、也有温暖记忆和笨拙关切的人。
而她,选择了一次次走向这个人。
不是因为“不得不”,不是因为“最有利”。
是因为,在这个人面前,她或许可以——哪怕只是暂时地、局部地——放下那套精密的元防御,不必再费力将“我要”翻译成“我被”,不必再掩饰自己内心深处对真实联结的、隐秘的渴望。
因为他要的,就是那个正在费力翻译、正在努力掩饰的、真实的“过程”本身。
这认知让她心头那阵失重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落地的踏实。
谢云归终于止住了咳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眼神里带着未散的咳意和一丝赧然。“殿下……云归失仪了。”
沈青崖缓步走进院内,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泛红的眼角。“伤未好,便不知爱惜自己?”她的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并非责备。
谢云归微微垂眸,低声道:“有些文书……需尽快处理。不妨事的,只是偶感风寒……”
“坐。”沈青崖打断他,指了指竹椅。
谢云归依言坐下,却仍微微侧着身,似乎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咳过的狼狈模样。
沈青崖在他对面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一个全然不符合她身份的、随意的姿势。她微微仰头,看着天际最后一点霞光消失,深蓝色的夜幕缓缓垂下。
“这椅子硌人。”她忽然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明日让墨泉寻个厚些的垫子来。”
谢云归怔住,转头看向她。暮色昏暗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目光望着天空,神情平静。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或试探,而是一种更松弛的、近乎倦怠的安静。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暂时歇脚的人,虽然前路未明,但至少在此刻,可以共享一片屋檐下的宁静。
“谢云归。”沈青崖忽然开口,依旧望着夜空。
“殿下。”
“清江浦的事,快要了了。”她缓缓道,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回京之后,你是工部郎中,我是长公主。”
她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却依旧平静地应道:“是。”
“隔着宫墙,隔着朝仪,隔着无数双眼睛。”她继续说道,像是在梳理一条清晰的脉络,“不会再有这样的晚膳,这样的雨夜,这样的……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