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西侧第三根护桩被冲断了!”
“沙袋跟不上!装填的人手不够!”
“临时副堤那边,水流太急,拦网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每一个坏消息传来,沈青崖的脸色就冷一分,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沉静。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每一个新变量纳入脑海中的动态模型,快速调整指令。
“断桩处用备用的铁索连环,绑上巨石沉下去,先稳住。”
“装填沙袋的人分三班,轮换休息,不能累垮。去告诉谢云归,再调一百个麻袋过来,没有就去拆衣裳铺盖!”
“拦网缺口用渔船横过去堵,船上堆满沙袋,连船一起沉!”
她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指向每一个正在崩溃的节点。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情绪化的鼓舞,只有最简洁、最可行的解决方案。仿佛她不是站在摇摇欲坠的堤上,而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沙盘前,冷静地移动着上面的棋子。
雨棚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随时可能散架。一块被风刮起的碎木板擦着沈青崖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她抬手抹去血水,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盯着堤下最危险的那段倾斜处。
那里,几十个河兵正喊着号子,拼命用木杠抵住不断外滑的堤身,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雨水、泥浆和绝望。
沈青崖忽然推开挡在身前的巽风,一步踏出雨棚,走入倾盆暴雨中。
“殿下!”巽风急唤。
沈青崖却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段最危险的堤坝。狂风几乎将她掀倒,泥泞没到小腿。她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走到那群河兵身后。
“殿下!这里危险!”一名满脸泥浆的河兵头目嘶声喊道。
沈青崖没有理会。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那些因恐惧和疲惫而扭曲的脸,然后,用并不算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雨嘈杂的声音,清晰说道:
“我知道你们怕。”
简单一句话,让嘈杂的呼喝声都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湿透却背脊挺直的女子。
“堤要垮了,水要来了,身后是家园亲人。”沈青崖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怕,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仿佛要将他们的恐惧都看在眼里,然后,一字一句道:
“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听我的。”
她指向堤基某个正在急速泄出水流的缝隙:“你,带三个人,去那边,用那块青石板,斜着卡进去,对,就是那块。不是堵,是导流,把水引向侧面。”
又指向另一处:“你们几个,木杠抵在这里没用,力用错了。把木杠斜插进后面还没松动的土里,以那里为支点,撬!对,一起用力!”
她的指令依旧简洁,却直指关键。不再是模糊的“顶住”,而是具体的“怎么做”。仿佛她能看穿这混乱泥泞下的力学结构,精准地找到那个可以撬动的支点。
河兵们下意识地听从。很快,那处最危险的倾斜,竟然真的在几声呐喊和木杠的呻吟中,被勉强稳住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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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依旧岌岌可危,但至少,崩溃的速度被延缓了。
沈青崖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头蹙得更紧。她抬头望向上游漆黑的天幕,又侧耳倾听江水的咆哮,心中飞速计算。
“不够。”她低语,“这样撑不到石料运到。”
她猛地转身,对巽风道:“去告诉谢云归,临时副堤那边,放弃第二道拦网,集中所有物料和人力,加固第一道!再把我们带来的那几架床弩调过去,用铁索绑上巨石,给我射进‘老龙口’正前方的江底!能减缓一点冲击是一点!”
这是近乎疯狂的指令。床弩是军械,用来固堤闻所未闻。
但巽风没有任何质疑,转身便冲入雨幕。
沈青崖重新将目光投回堤下。她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站在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雨水浇透她全身,血痕混着泥水在脸颊蜿蜒,她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像一根钉死在堤上的钢钎,无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我在这里。
与你们一起。
我在想办法。
按我说的做。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强”。不是挥斥方遒的霸气,不是算无遗策的神秘,而是一种在最深的绝望与混乱中,依然能够保持极度冷静的思考、做出反直觉的决断、并用自身的存在去稳定军心的……核心承载力。
谢云归带着第一批石料和补充的人手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暴雨稍歇,转为绵密的中雨。天色微明,晨光艰难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堤岸和泥浆中挣扎的人们。
而沈青崖,就站在那片最狰狞的倾斜堤坝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脸颊带伤,眼神却亮得灼人,正对着几个河兵头目快速吩咐着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混乱的人群都不自觉地以她为中心,进行着紧张却有序的抢险。
那一刻,谢云归心中那层关于“清冷仙气”的滤镜,彻底碎裂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仰望、被保护的“长公主”。
他看见的,是一个在认知层面拥有恐怖承载力、在绝境中依然能高效运转其“思虑之功”、并且敢于将自身置于险境以承担责任的……真实的掌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