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变得更加沉默,观察得也更加仔细。试图从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语气起伏、甚至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演”的痕迹,或是“真”的破绽。
行至颖川最后一晚,地方官设了简单的接风宴。席间难免有人想探听京城风向,或是对谢云归这位新贵示好。谢云归应对得体,言辞谨慎,既不冷落旁人,也绝不多言。只在一位当地老儒提及颖川历史上一桩着名的“清流蒙冤”旧案时,他多说了几句,引证翔实,分析透辟,末了轻轻喟叹一句:“世事浑浊,清名不易,有时纵有拨云见日之心,亦需待时而动,惜身以谋长远。”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特意看向沈青崖,只是望着杯中清酒,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沉静而略带倦意。语气里的那份慨叹与无奈,极为自然,仿佛只是有感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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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一顿。
“惜身以谋长远”……这话,何其耳熟。与他在清江浦处置产业时的“周全”思虑,何其相似。这是他处事哲学的核心,一种基于现实考量、谋求最大稳妥与实效的生存之道。
那么,他对她的所有“付出”与“执着”,是否也只是这种“惜身以谋长远”的一部分?是为了谋求一个更稳固的倚仗,一个更光明的仕途,而进行的、风险极高但回报也可能极大的……押注?
宴散人归。沈青崖回到驿馆房中,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月色凄清,照着庭院中孤零零的几竿修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宫中有位失宠多年的老嫔妃,总对着一面破旧的铜镜喃喃自语,说先帝曾如何深爱她,那些冷淡与遗忘都是别有苦衷,是护她周全的方式。宫人都暗地里笑她癔症深重,沉溺于虚妄的眷恋。
自己此刻这般反复揣测、疑神疑鬼,与那老嫔妃,又有多少区别?
只不过,老嫔妃执念的是帝王的恩宠,而她困顿的……是一个臣子那惊世骇俗、却又莫名契中她内心深处某种渴求的“恋慕”。
月色冰冷,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也映亮她眼中那片沉郁的迷茫与自嘲。
谢云归,你究竟是一个用情至深、不惜一切的痴人,还是一个算计入骨、演技卓绝的弈者?
而我对你那些不由自主的在意、那些打破原则的允准、那些夜深人静时的反复思量……究竟是看清了真相的警觉,还是深陷迷障而不自知的……病症?
她得不到答案。
或许,永远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人心隔重山,何况是谢云归那样一颗千回百转、深沉似海的心。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