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山温泉别业一别,又过了旬日。
春光渐老,夏意悄侵。朝堂之上,关于北境军务、漕运改制乃至长公主择婿的种种议论,依旧在或明或暗地进行着,如同一台永不休止的戏,你方唱罢我登场。沈青崖与谢云归各自居于这漩涡的中心或边缘,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近乎平行的沉默。
直到这日午后,谢云归再次收到一张没有落款的素笺。
上面的字迹依旧清峭,内容却简单得近乎突兀:
“城东十里,香雪海。申时。”
香雪海。谢云归知道那地方。是城东一处私家园林,以暮春时节绵延十数里的粉紫色绣球花海闻名,因花开时如云似雪,故得此名。只是这园子似乎并不对寻常百姓开放,主人身份神秘。
她这次,竟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谢云归搁下手中批了一半的公文,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春日阳光,心头那根沉寂数日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他想起西山夜色中氤氲的温泉,和她浸在水中的、白玉般的足踝。那画面时常在他独处时悄然浮现,带着暖香与水汽,灼得他心头发烫,又迫使他在人前维持更完美的平静。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他依旧没有多问,准时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务,换上一身与上次相似的、毫不引人注目的常服,悄然离了工部。
马车出了东门,郊野的绿意便扑面而来,与城内规整的街巷景致截然不同。田间已有农人忙碌,道旁杨柳依依,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并不起眼的竹林小径前停下。
引路之人早已候着,依旧是沉默而利落的做派,引着他穿竹林,过溪桥,眼前豁然开朗。
饶是谢云归心中已有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缓坡,依着山势起伏,此时正被无边无际的粉紫色花云覆盖。是那种重瓣的绣球花,花朵硕大,团团簇簇,深深浅浅的粉与紫交织蔓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饱满的光泽,如同天际最瑰丽的云霞坠落人间,又被春风吹散在这片山坡上。微风过处,花浪轻涌,暗香浮动,甜而不腻,清逸悠远。
花海之中,零星点缀着几座造型古朴的茅亭、竹轩,更远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掩映在如雪的花丛之后。
这景象,美得不似人间,倒像是话本里描绘的仙境。
引路人将他带至花海深处一座小小的竹轩前,便无声退去。
竹轩敞着门,四面通风,只垂着轻薄的素纱,随风微微拂动。轩内陈设简朴,一桌,两椅,一套素瓷茶具,再无他物。
而沈青崖,就坐在轩外一株花树下,铺开的素色锦褥上。
她今日的装扮,与这花海意外地相契。一身月白云纹绫的广袖襦裙,裙摆逶迤在粉紫色的花瓣上,长发只用一根简素的玉簪松松绾了个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在肩背。她微微侧身,伸手轻触身旁一朵开得正盛的绣球花,指尖拂过那重重叠叠的花瓣,侧脸在透过花叶缝隙洒落的斑驳光影里,静谧柔和得不可思议。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沾在她发梢肩头,她也不拂去,任由它们点缀着,仿佛本就是花中精魄,山中灵仙。
谢云归站在数步之外,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太过美好,美好得近乎虚幻,让他一时不敢靠近,生怕一步踏错,便惊醒了这场旖旎的梦境。
还是沈青崖先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转过头,目光穿过摇曳的花枝与薄纱,落在他身上。眼神清澈平静,如同两泓映着花影的深潭。
“来了?”她语气寻常,仿佛他们只是约在某个寻常茶馆。
“……是。”谢云归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在她对面的锦褥上,隔着一步之遥,依礼坐下。
距离近了,更能看清她今日的不同。没有宫装的庄重,没有常服的利落,这身襦裙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少了许多迫人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春日、属于山野的闲适与灵动。她甚至没有穿鞋袜,赤足掩在层叠的裙摆与花瓣之下,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
“这园子……景致甚好。”谢云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目光掠过无边花海,由衷叹道。
“一个故人遗下的产业,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沈青崖随手折下一小枝绣球花,拿在手中把玩,粉紫色的花朵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春日将尽,再不看,便只有等明年了。”
她的话里似乎带着某种淡淡的惋惜,不知是对这春光,还是对别的什么。
“殿下……怎知此处?”谢云归问。
沈青崖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追忆的东西:“母妃生前……喜花。尤其爱这种热闹又安静的绣球。这园子,是她早年一位手帕交的嫁妆,后来那位夫人随夫外放,便托母妃偶尔照看。母妃去后,我便接手了,每年这个时节,会来看看。”
小主,
她很少提及母亲,更少提及与母亲相关的私事。此刻在这花海中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却让谢云归心头微微一动。这是她愿意与他分享的、属于“沈青崖”而非“长公主”的过往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