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出手,这一次不再留力。竹枝挟着风声,或刺或挑,或扫或劈,招式虽不繁复,却迅捷凌厉,专攻他周身要害。谢云归神色微肃,不再一味防守格挡,身形展动,开始游走反击。

雨过天青色的身影在春日的绿草地上移动,时而如闲庭信步,时而如鹰隼急掠。他的剑路并不华丽,甚至有些质朴,但每每总能以最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化解她的攻势,并在间不容发的间隙,递出恰到好处的反击。竹枝相击的“啪啪”声清脆连绵,在寂静的午后花园中回荡。

沈青崖渐渐感到压力。她的剑术承自宫廷侍卫统领,讲究标准与威力,大开大合。而谢云归的剑路却更贴近实战,灵活刁钻,善于利用环境和对手的力道,有种“以巧破力”的味道。更让她心惊的是,他受伤的左臂似乎并未过多影响他的平衡与发力,偶尔需要左手辅助时,动作虽略显滞涩,却依旧精准。

一次交错,沈青崖竹枝斜劈他右肩,谢云归侧身避过,手中竹枝却如鬼魅般从下方撩起,直指她执枝的手肘。沈青崖手腕一沉,堪堪避开,竹枝顺势下压,想锁住他的兵器。谢云归却手腕一抖,竹枝如同活物般从她压制下“滑”出,随即一个极快的回旋,点向她左肋空门。

这一下变招极快,沈青崖回防不及,眼看竹枝尖就要点到,谢云归却手腕微偏,竹枝擦着她的衣襟掠过,随即收势后退,再次拉开距离。

点到即止,手下留情。

沈青崖停下动作,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看着几步外同样气息微乱、面颊泛红、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笑意的谢云归。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因运动而愈显生动俊美的眉眼,和那身雨过天青色衣袍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清瘦却蕴含着力量的年轻躯体。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他抬起未执枝的左手,随意地抹了一把额角,动作自然洒脱,带着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毫无矫饰的率性。

“殿下剑术精湛,云归佩服。”他微微喘息着笑道,声音因运动而多了几分活力与磁性。

沈青崖没有接话,只是握着竹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因一场痛快切磋而生的愉悦,看着他脸上健康的红晕,看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书卷清气与习武者英气的、鲜活勃发的生命力。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谋士,也不是那个伤痕累累、偏执隐忍的“刀”。他只是一个俊俏的、年轻的、在春日阳光下与人切磋剑术、并为此感到由衷快乐的公子哥儿。

鲜活,真实,有血有肉。

一种陌生的、近乎熨帖的感觉,悄然漫过沈青崖的心头。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身上这份简单而直接的“活着”的气息,似乎……也不错。

“你的剑,跟谁学的?”她忽然问,声音比平日柔和些许。

谢云归将竹枝随手插在身旁松软的泥土里,走到一旁假山边的石凳上坐下歇息,闻言答道:“最早是家母请的一位退伍老卒,教些基本功。后来……在临川书院时,一位游方的道士路过,见我体弱,又喜读书,便传了我一套养身兼防身的剑诀,说是道家导引之术与剑法结合,重意不重力,重巧不重猛。云归觉得有趣,便学了,这些年断断续续练着,倒让殿下见笑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趣事。但沈青崖却听出了几分不寻常。游方道士?道家剑诀?这与他寒门学子、刻苦读书的履历似乎有些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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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她也有她的“暗影”。她只是走到他对面的石凳坐下,将竹枝也放在一旁。

茯苓适时端来温热的帕子和两盏新沏的茶。

谢云归接过帕子,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用帕子裹住微凉的茶盏,暖着手。他喝茶的姿势依旧优雅,但多了几分运动后的慵懒随意,长腿微伸,背靠着冰凉的石质椅背,仰头望着头顶花树上筛落的光斑,喉结随着吞咽茶水而轻轻滚动。

沈青崖也端起茶盏,小口啜饮。茶水温热,熨帖着因运动而微微加速的心跳。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春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一种宁静的、舒适的、甚至带着些许暖昧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殿下。”谢云归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目光从花树上收回,落在她脸上,“方才……多谢殿下。”

“谢什么?”沈青崖抬眸。

“谢殿下……愿意与云归切磋。”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惜,“也谢殿下……让云归觉得,自己……偶尔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做些无关利害、只关喜好的事。”

这话说得诚恳,甚至有些卑微。却奇异地触动了沈青崖。

无关利害,只关喜好。

这不正是她一直在追寻的、“活生生”的感觉之一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也投向远处摇曳的花枝。“本宫只是……一时兴起。”她淡淡道,仿佛不愿承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