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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平静地听着,偶尔颔首,给出几句不失身份却又不会让对方过度解读的勉励之言。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言辞背后的种种思量——想借机攀附,又怕过于急切惹厌;想展示能力,又恐言多有失。但她心中已无评判的波澜,只是如同观察一条溪流中翻起的特定水花,了了分明,却不随之起伏。
送走知府,她转向一直静候在侧的谢云归。他已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跋涉的深青色行装,左臂的伤处被妥帖地掩饰在衣衫之下,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沉静,默默地看着她处理这些琐碎事务。
“都安排好了?”她问,语气寻常。
“是。殿下随行车驾、护卫、一应文书物品,皆已查验无误。云归也已将清江浦监理事务的最终卷宗,移交新任河道官员。”谢云归答得简洁清晰。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她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那依旧深沉的、系于她身的关注,也能察觉到他似乎比以往更懂得在她处理公务时保持一种克制的、不打扰的陪伴姿态。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向着已等候在行辕大门外的车驾走去。
脚步平稳,心绪清明。
她知道,回到京城,等待她的是更复杂的朝局,是信王案引发的余波,是皇兄可能更深的依赖与试探,是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与无数张嘴巴的议论,还有她与谢云归之间那尚未厘清、也注定不会被外界轻易接纳的关系。
那将是另一片更汹涌的、充满图谋与利害的海洋。
但此刻,她心中并无惧意,也无厌烦。
因为她知道,无论外界如何变动,无论人心如何各图所谋,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
那个能够经验这一切、觉知这一切的“她”,始终都在。
不随波逐流,也不抗拒挣扎。
只是清醒地“在”着,经验着,在每一个当下,做出属于“沈青崖”的选择。
这便是“活着”的全部。
无关结局,无关意义。
即是,全部。
她走到车前,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这座她停留了不算太久、却经历了许多的行辕。晨光中,屋宇静立,草木葱茏,仿佛一切惊涛骇浪都未曾发生。
然后,她收回目光,俯身,准备登车。
就在此时,谢云归上前一步,不是搀扶,而是极其自然地将一个小巧的、还带着体温的鎏金铜手炉,递到了她手边。
“晨间风寒,江上更甚。”他低声道,声音平稳,目光却落在她肩头旧伤的位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青崖微微一顿,看着那手炉。炉身小巧精致,显然是特意准备的。炉温透过铜壁传来,不烫,恰是让人舒适的暖意。
她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不仅暖了手,似乎也悄然熨帖了心底某个角落。
她抬眸,看了谢云归一眼。
他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仿佛刚才那细心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但沈青崖却从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轻抿的唇角,读出了一丝隐藏的紧张——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小心翼翼,如同守护着一簇随时可能被风吹熄的微弱火苗。
她忽然明白了。
外界变动,人心各谋,利害不一。
但此刻,这递到手边的温暖,这沉默而专注的凝视,这试图在她可能感到“风寒”之前就先一步做出回应的笨拙心意——
便是他在这变动不居的世间,所选择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