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去后,书房内的昏暗并未持续太久。茯苓悄然入内,无声地点亮了数盏宫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也仿佛驱散了方才那墨色身影带来的、过于沉凝的压迫感与隐秘悸动。
沈青崖依旧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指尖那支狼毫笔早已停下无意识的颤抖,静静搁在砚台边。
茯苓轻手轻脚地整理着散乱的文书,偶尔偷眼觑一下殿下的神色。她总觉得,自那日从郊外归来,殿下便有些不同。沉默的时候多了,望着窗外荷塘出神的时候长了,有时批阅着奏报,笔尖会悬停良久,眸中光影明明灭灭,似在想着什么极遥远、又极切身的事。
“殿下,”茯苓最终忍不住轻声开口,“晚膳时辰快过了,可要传膳?”
沈青崖恍若未闻,又过了片刻,才缓缓转眸,看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夜色。“……不必了。撤了吧。”
声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的倦意。
茯苓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劝,应了一声,悄步退下,吩咐小厨房将温着的膳食撤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沈青崖没有动。她仿佛成了一尊凝固的玉像,唯有胸腔内心脏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提醒着她仍旧活着。
活在这重重宫阙、无尽算计、与……方才那墨色身影所带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里。
她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不是因政务劳形,不是因伤病未愈,而是一种更深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倦怠。
这些年,她像一名最高明的棋手,时刻紧绷,算计着每一步,分析着每一个人,掌控着目力所及的一切。她以为这就是“活着”,这就是力量,这就是她沈青崖立于世间的根本。
可当谢云归用那样一个眼神,猝不及防地照见她自身都未曾察觉的“盲区”;当他穿着那身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入的墨色玄衣,以全然不同于臣子的、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站在她面前时;当白日树上那个滚烫的吻与此刻寂静中无声回荡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时——
她精心构筑的、以“掌控”与“分析”为基石的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不循常理的陨石,剧烈地震荡起来,显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虚空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
一种“不掌控”的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鬼火,幽幽亮起,既令人恐惧,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如果,不再试图掌控他呢?
不再分析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不再算计如何利用他的能力与忠诚,不再将他视为需要衡量、需要布局、需要牢牢握在手中的“棋子”或“刀”。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穿那身墨色玄衣时,整个人散发出的、如同古剑归鞘般的沉凝与神秘。
看着他汇报公务时,思维高速运转、言辞精准如刀锋的聪慧与敏捷。
看着他望过来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暗火焚烧般的专注与渴望。
甚至,就只是感受着,他存在于她的视线范围内时,周遭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带着清冽气息的张力。
不评判,不分析,不试图引导或控制。
只是……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