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句“知道了”的声音……

她闭上眼,仔细回味。

没有刻意追求清晰,甚至有些含糊。没有讲究语调,只是平平地落下。但就是这平平的、含糊的、带着细微情绪颗粒的声音,却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块被体温焐暖的玉,随意搁在锦缎上,自有其温润光泽;又像一滴墨,无意间滴入清水,缓缓晕开,自成烟云。

这不是“发音”。

这是……“吐气”。

是将内里的情绪、思绪、乃至整个人的存在状态,自然而然地,通过气息带出来的声音。

真情实感时,声音便是松弛的,甚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独特的柔韧与钩子;情绪沉静时,声音便如深潭水,清冽平静,却也映照着天光云影;即便是在她最刻意扮演“长公主”或“权臣”时,那份冷静与威严之下,似乎也总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无法完全掩饰地,透过声音的肌理,隐隐透出来——或许是那份与生俱来的骄矜,或许是洞悉一切后的倦怠,又或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的、复杂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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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从未将“声音”本身,当作一个需要被“感受”而非“控制”的对象。她忙于用声音去达成目的,却忘了去听声音本身在“说”什么。

而现在,她听到了。

也……困惑了。

难道其他人,都没有这种“吐气”般的、与内在真实紧密相连的声音吗?

肯定有的。人非木石,孰能无情?那些朝臣在激烈辩论时,难道没有真实的激愤?那些贵女在私下交谈时,难道没有真实的欢喜或忧愁?他们必然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刻。

可为什么……他们流露真情时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像是“为发音而说话”?

她回想起前两日,在太后宫中请安时,遇到的一位素来以温婉知礼着称的郡王妃。郡王妃正低声宽慰一位因孩子婚事而忧心的宗室夫人,语气柔和,言辞恳切,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体贴”。

可沈青崖当时站在廊柱阴影里,无意间听到,却只觉得那声音……像一幅精心临摹的工笔画。线条流畅,设色均匀,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叹息,都恰到好处,符合“一位温婉贵妇安慰他人时应有”的所有规范。

很美,很得体,甚至能感受到话语里的善意。

但就是……听不出“郡王妃”这个人,在那一刻,真实的、独属于她的“气息”。那声音仿佛是从一个“温婉贵妇”的模子里刻出来的,而非从她独特的生命体验中自然流淌出来的。

难道所有人,都将自己真实的“吐气”之声,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只在最私密、最无人窥探的角落,才敢偶尔泄露?而在人前,便不约而同地,戴上了一副名为“完美发音”的面具?

因为这世间,默认“说话”就该是字正腔圆的,就该是符合某种规范的?“真情实感”的流露,因其不可控,因其可能暴露弱点,因其不够“完美”,所以被默认为是不合时宜的、需要被训练的、乃至需要被隐藏的?

所以,像她这样,长久以来,无论是否刻意,都在用自己的“真声”说话,反而成了一种……异类?

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独特?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感到一阵更深的茫然,与一丝近乎荒谬的……疏离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在人群之中,即便格格不入,也是因身份与心性。却从未想过,在如此基础的、关乎如何“发声”的层面,她便可能与绝大多数人,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同。

而这不同,竟被谢云归……一眼(或者说,一听)识破,并珍而重之。

他识破的,或许不仅仅是她声音的“好听”。

他识破的,是她那份无论在何种情境下(哪怕是在扮演时),都未曾完全泯灭的、与内在真实紧密相连的“吐气”本质。是她那份自己都未曾珍视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