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这样,将许多事情默默安排妥帖,风雨欲来亦能沉稳以对。像这江上航行,她只需在舱中安坐,看窗外风景(或雨景),他便已将航线、风浪、补给乃至潜在的风险,都一一计算考量过了。

这感觉……并不坏。甚至,有些过于妥帖了。

她最终轻轻推开了门。

廊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下方甲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单调。方才对话的两人已不见踪影。侧舷那把油纸伞依旧斜靠着,水渍已干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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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廊道缓步走了几步,来到船头附近。这里视野更开阔些,但风雨也更大。细密的雨丝被江风吹拂,斜斜地飘洒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和裙裾下摆。

正要退回,眼角余光却瞥见下层甲板的舵室旁,那道青衫身影又出现了。谢云归正与老船工说着什么,手指在摊开的航行图上比划,侧脸专注。老船工连连点头。

似是感应到上方的目光,他忽然抬起头来。

这一次,没有雨伞遮挡。雨丝落在他发间、肩头,打湿了鸦青的鬓发,让他原本清润的轮廓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他看到她站在船头廊下,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迷蒙的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触碰。

谢云归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为平静的致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便又低下头去,继续与船工商议。

仿佛她只是偶然路过的一位同船旅客,他的颔首不过是寻常礼节。

沈青崖立在原地,江风带着冰凉的雨意扑在脸上。袖口湿了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船头风雨中,像个突兀的闯入者,打断了他井然有序的航程管理。而他那种平静的、恪守本分的态度,在这样湿漉漉的天气里,无端地显出几分……疏离。

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界限分明的、各司其职的默契。他做好他份内的一切——探路、避险、安排行程、应对京中暗流,甚至为她擦净一扇窗玻璃。而她,只需要安然接受这一切,居于她该在的位置。

这本该是她习惯并认可的相处模式。可为何此刻,心头那丝浮动,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她默然转身,退回舱内。

茯苓迎上来,见她袖口裙摆微湿,忙取来干爽的布巾。“殿下怎么出去了?仔细着凉。”

沈青崖任由茯苓替她擦拭,目光却落在那扇被擦得明亮的窗户上。雨滴再次模糊了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扭曲成晃动的色块。

“谢副使……今日似乎格外忙碌。”她忽然道,语气随意。

茯苓手上动作未停,答道:“是呢。听墨泉说,好像是收到了京里的消息,又看了这几日的天气水情,一直在和船工们商议航程。方才还来问过殿下晚膳想用什么,说雨天湿寒,要不要添些驱湿暖胃的羹汤。”

他连这个也考虑到了。

沈青崖不再说话。

晚膳时,果然多了一盅热气腾腾的火腿鲜笋羹,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默默用了,身上暖意更甚。

夜幕在绵长的雨声中降临。船上各处亮起灯火,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