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瘦了些,脸色在江南水汽的浸润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如古井,此刻却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混杂着震动、惶惑与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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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怔怔地望着她,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
晨风穿过巷弄,吹动他青衫的衣角,也拂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水声潺潺,远处有摇橹声咿呀而过。
在这片静谧得近乎不真实的江南晨光里,两个曾经彼此剥开最真实面目、又因恐惧与骄傲而各自逃离的人,猝然重逢。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最寻常的巷弄,最平静的流水,和最无处遁形的、时隔半年的空白与震动。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因她而起的惊涛骇浪,忽然明白了。
他当初离去,或许并非因为怕了她的冷酷,也非因为畏了前路的艰险。
他怕的,是她看见他那份“在乎”背后,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源于过往匮乏与创伤的、近乎卑微的依赖与脆弱。他怕在她面前,彻底暴露出那个剥离了所有算计与伪装后,依旧渴望被爱、却又深知自己不配的、弱小不堪的自己。
所以他逃了。在他觉得那份“在乎”即将失控、即将将他最不堪的内里完全暴露在她审视的目光下之前,他先一步切断了一切,落荒而逃。
可逃了半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他终究还是……回到了有她的方向。
或者说,他心底那株早已将根系不顾一切缠绕向她的野草,无论移植到哪里,都只能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扭曲而固执地生长。
沈青崖缓缓抬起脚步,向他走去。
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
谢云归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胸膛微微起伏,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直到她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中一丝陌生的、风尘仆仆的味道,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乱。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极轻地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穿透时光与心防的力量:
“谢云归,”她叫他的名字,“你游历思过这半年,可曾想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如澄澈秋水,映出他瞬间苍白的脸:
“当初你怕让我看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