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燃好的手炉用一块厚布垫着,轻轻放到沈青崖身侧的矮几上,低声道:“秋雨寒凉,殿下暖一暖手。”

沈青崖垂眸,看着那从小孔中透出暗红火光的旧铜炉,暖意隔着布垫隐隐传来。她没去碰,只是问:“你母亲……很畏寒?”

谢云归正在收拾工具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才道:“是。江州冬日湿冷,家中又无甚余财置办好炭。母亲身子弱,常常手脚冰凉。这只手炉,还是父亲早年所赠,母亲很是珍爱。后来……”他声音低下去,“后来家境愈艰,连寻常炭火有时也接续不上,这炉子便收起来了。再后来……母亲病重时,倒常捧着它,说看着暖和。”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极寻常的旧事。但沈青崖听出了那平静底下,深埋的、时隔多年依旧清晰的涩意。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炉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很踏实。

“令堂……是个念旧的人。”她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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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谢云归低声应道,目光也落在那只旧炉上,眼中神色柔和而遥远,“母亲总说,物件用久了,便有灵性,知冷知热,比人更可靠些。”

这话里透着一股子历经世情冷暖后的苍凉与无奈。沈青崖能想象,一个失去丈夫庇护、带着幼子在窘迫与危机中挣扎求存的妇人,是如何将对温暖的渴求与对世情的失望,寄托于这一方小小的、不会背叛的铜炉之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宫中那些精致华丽的暖手炉,鎏金嵌宝,兽首吐烟,用的皆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温暖恒久。可那些炉子再精美,似乎也未曾给过她如此刻掌心这般,带着岁月尘埃与人间烟火的、沉甸甸的暖意。

“这炭饼气味特别,”她转了话题,“似乎加了东西?”

谢云归回过神,忙道:“加了些晒干的橘皮和柏叶末,燃起来气味清爽些,也能略驱湿气。殿下若不喜,我这就换过。”

“不必。”沈青崖道,“这样挺好。”

橘皮与柏叶燃烧的淡香,混合着炭火气,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捧着暖炉,看着窗外雨幕,忽然觉得,这间原本清寒简陋的屋子,因这炉火,因这修炉人专注的侧影,因这空气里浮动的、属于旧物与记忆的淡淡气息,竟比她那间陈设周全、却总是空旷冷清的正房,要显得……有温度得多。

“你似乎……很会打理这些琐事。”她目光扫过屋内虽简朴却处处妥帖的布置,“倒不像个只知读书的状元郎。”

谢云归微微苦笑:“殿下谬赞。不过是……早年生活所迫,什么都需自己动手,久而久之,便会了些。登不得大雅之堂。”

沈青崖“嗯”了一声,不再追问。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段或明或暗的过去,有些痕迹刻在骨子里,不是功成名就便能轻易抹去。谢云归身上那种与“状元郎”光环不甚相符的、近乎本能的细致与务实,大约便源于那段他口中“生活所迫”的岁月。那是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无法剥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