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穿过精雕的窗棂,在梳妆台的铜镜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沈青崖坐在镜前,身后是屏息凝神的茯苓,手中握着玉梳,正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发丝柔顺,却因昨夜辗转,在鬓边蜷曲了几缕不易抚平的细碎。
茯苓的手法轻柔娴熟,是宫中十几年练就的功夫。她熟记各种发髻的梳法,知晓何种场合配何种样式,甚至能根据沈青崖当日衣袍的颜色、纹饰,微妙调整发饰的角度与松紧,以求最端丽和谐的仪容。这是她的“擅长”,源于经年累月的训练与对宫廷美学的深刻遵从。
沈青崖望着镜中,目光却有些空茫。茯苓梳出的发髻,永远完美符合“长公主”应有的典雅规范,无可挑剔。可有时,她看着镜中那个纹丝不乱、华贵却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琉璃的自己,会觉得有些……疏离。那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标准像,美则美矣,却少了些属于“沈青崖”的、活生生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母妃不喜宫人梳头,常说她们的手“太规矩,少了人情味儿”。有时兴起,会自己动手,将长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簪头或许只是一朵清晨新摘的、带露的栀子。那时的母妃,眉眼温柔,发髻或许不如宫人梳得齐整,却有种说不出的生动与暖意。
那或许,便是母妃心中,某种关于“发髻”的“真实需求”与“恒常妥帖”。不是符合礼制,不是彰显身份,而是服务于她当下那一刻想要的自在与鲜活。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心中微微一动。
“茯苓,”她忽然开口,“今日……不必梳太复杂的。”
茯苓手中一顿,有些讶异:“殿下今日要见几位宗室女眷,还有礼部的夫人……”
“无妨。”沈青崖语气平静,“简单些便好。”
茯苓不敢多问,依言放下原本准备使用的繁复金饰,选了支素雅的白玉簪,手法依旧娴熟,却不再追求那种纹丝不乱的极致工整,只将长发在脑后松松绾成一个简约的髻,用玉簪固定,留下几缕自然的碎发垂在颈侧。
梳毕,茯苓退后一步,眼中掠过一丝不确定。这发髻对她而言,近乎“敷衍”,实在算不得她手艺的最佳展现。
沈青崖对镜自照。
镜中人,青丝半绾,玉簪素净,几缕碎发柔和了略显清冷的脸部线条。比起往日那种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华贵,此刻的她,少了几分威仪,却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慵懒的真实感。仿佛不再是那个必须时刻完美的“长公主”符号,而只是一个晨起未久、带着些许倦意的女子。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而是一种……“恰好”的感觉。这个简单的发髻,恰好吻合了她此刻不想被过多繁饰束缚的心境,恰好让她感到一丝脖颈间的轻松,也恰好……让她觉得自己与镜中那个影像,距离更近了些。
这感觉,与她审视谢云归那些“妥当”安排时感受到的,竟有某种奇异的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