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沈青崖看着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这粥的软烂,这芦蒿的咸淡。”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主动递出的、极其简单的“练习”。不涉及任何风雅典故,不要求任何深刻联想,只是最基础的感官描述——关于食物的软硬与咸淡。
谢云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沈青崖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肴,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挣扎。他似乎想开口说“殿下所言甚是”之类的附和话,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意识到,那可能又是她厌恶的“附会”或“讨好”。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宫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艰难,开口道:“粥……米粒是碎了。芦蒿……入口是咸,回味……有点涩,盖住了原本该有的……清甜。”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措辞简单得近乎贫乏,完全没有了他平日引经据典时的流畅。他甚至没有用“火候过了”、“盐重了”这样的判断词,只是描述了最直接的感官体验——碎了,咸,涩,盖住了清甜。
这描述并不精准,甚至有些词不达意(“涩”可能并非盐多导致的直接感受),但沈青崖听在耳中,心头那潭死水,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小主,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如此笨拙,如此费力,如此……不像那个智计百出、言辞便给的谢云归。
这种笨拙里,有一种放弃伪装、放弃讨好、只是努力用最直白的方式去“看”和“说”的尝试。尽管那尝试生硬得近乎可笑。
沈青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这一次,她刻意去感受那米粒过分的软烂,舌尖碾过时,确实少了些颗粒分明的质感。
她又夹了一筷芦蒿,细细品尝。盐味确实偏重,吞咽后,喉间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涩”的余味?而芦蒿那股独特的清香,确实被压下去了不少。
他没有说错。只是用了他自己的、不那么准确的词语,描述出了大致相同的感觉。
这算是一种……笨拙的“同频”吗?
沈青崖不知道。但她心底那点因琴谱事件而生的、冰冷的隔阂与厌恶,似乎被这笨拙的尝试,稍稍融化了一角。
至少,他听了她的话。至少,他在尝试,用她要求的方式(哪怕还很不熟练)去回应。
这或许,就是“直面”差异后,所能得到的最初的、也是最真实的东西——不是完美的理解,不是顺畅的沟通,而是两个不同频的人,磕磕绊绊地,开始尝试用对方能听懂(或勉强能听懂)的语言,进行一场充满误解可能、却也带着一丝诚意的交流。
“嗯。”最终,沈青崖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对他刚才那番笨拙描述的认可。然后,她继续用膳,没有再对菜肴做更多评价。
但膳厅里的气氛,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不再那么凝滞得令人窒息。
谢云归依旧垂手站着,只是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他悄悄抬眸,极快地看了一眼沈青崖的侧脸,然后又迅速垂下。那一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惶恐或讨好,只有一丝茫然的、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极其困难任务后的……微弱的如释重负。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幼稚可笑,远远达不到她可能期望的“精准描述”。
但她没有讥讽,没有不耐,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这声“嗯”,于他而言,不啻于一道赦令,一道允许他继续以这种笨拙方式尝试靠近的……默许。